今天原计划走一段从沙面到芳村的路，坐地铁到黄沙站，出口出来往东走了大概十分钟，才注意到珠江在我左边——珠江应该在右边才对，沙面的方向是完全反的。把手机掏出来，打开导航，放平，转了两圈，确认了南北方向，折回去继续走。这种情况今年已经是第三次了。每一次发生，我都会先在心里怀疑是导航出了问题，然后翻出来仔细查一查，导航每次都是对的，误差为零。大概等到第十次，我才会真正承认这不是偶发的方向感失灵，而是一个有规律可循的固定毛病。目前还在第三次的阶段，继续拒绝承认。

沿着骑楼内街往里走，底下停着四五辆旧单车，推放得不算整齐，有一辆的把手伸进人行道中间一截，走路的人需要侧身绕过去。链条上的油污已经结成了硬壳，颜色是那种不新鲜的深黑，拨一下估计纹丝不动。其中一辆后轮完全没气了，轮胎贴着地面，压出了一条浅浅的印记，但龙头上还挂着一把铜锁，钥匙孔朝上，缝隙里积了一层细灰，灰里还夹着一粒细沙。不知道是主人忘了取，还是这辆单车已经不在主人任何出行计划里了，两种可能都带着一点说不清楚的悲。我在那儿停了一小会儿，旁边骑电动车的大叔路过，侧头看了我一眼，我赶紧假装在仰头研究骑楼顶上的灰塑花纹。他大概不信，但也没说什么，骑走了。

继续往里走，拐进一条比主街窄一半的小巷，看到一块挂了很多年的旧招牌，原来应该写的是「某某饮品店」，但「饮」字的左边偏旁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现在剩着「某某欠品店」挂在那儿。「欠」字比原字少了几笔，却多出来几分意思，好像这家店一直欠着点什么，或者欠着某个路过的人一个说法。招牌下面的「店」字也松了，斜着挂着，倾斜角度大约二十度，随时准备跟进，不知道是在呼应上面的「欠」，还是纯粹是钉子的问题。卷闸门拉着，上面贴了一张招租的纸，纸角已经翘起来，被太阳晒得发黄，和那块招牌看起来差不多老了。我举起手机拍了一张，后来翻出来看，逆光加上阴影，照片里什么都看不清楚，大概只有我自己知道那块牌子写了什么，留下了什么，又缺了什么。

走到差不多恩宁路附近的时候，脚开始不太合作，发出那种不说话但意思非常明确的抗议信号。在路边一家小糖水铺坐下，点了一碗姜汁撞奶，等的时候看了一会儿街上走动的人，都走得不太快，好像大家都已经把自己调成了慢速模式。端来的时候碗里还有细微的颤动，用小匙子在表面轻轻划了一道，质地嫩得出乎意料，划开的口子边缘几乎立刻就弥合了，好像没有被划过。第一口有点烫，往后是姜的后劲，在喉咙里存了好一阵子，比预想的要暖得多。铺里的老板娘和另一桌熟客聊着天，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说的是附近哪段街又要动工，说着说着两个人笑起来，具体在笑什么我没有听清楚。那笑声很松散，好像整个下午都可以这样用掉。

出发之前以为自己能走到芳村，实际上在恩宁路一带就收了工，脚否决了剩下的两公里计划。回程坐22路，靠窗坐下，把今天走的路整理了一遍：招牌上多出来的那个「欠」字，铜锁钥匙孔里的细灰，老板娘笑声的节奏。翻到下午那段记录，发现有一段路因为把东西向认反了，多绕了将近半公里。那半公里倒是路过了一个卖手工凉粉的小推车，凉粉是接近透明的绿色，盛在搪瓷碗里，碗沿有一小块豁口。我当时没有买，现在坐在22路上想起来，有点后悔。下次出发的规则里应该加一条：遇见凉粉，先买，不问价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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