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定的目标是从芳村地铁站走到白鹅潭，顺着荔湾涌的方向，然后找个地方坐公交回来。地图上看起来四公里多，我估摸着顺便拐几条小巷，走个七八公里应该没什么问题，腿还是新的。结果出了地铁站，我在出口对着两个方向看了将近一分钟，决定往北走。走了大概十分钟，路越来越窄，右边出现了一片厂区的高墙，才意识到河在正好相反的南边。我把A口和D口在脑子里换了方向，一个字都没有察觉到。这应该是今年第三次了，每次都是同一个方向，说明我有一套非常稳定的错误系统。
往回走，进了荔湾涌旁边一条铺灰砖的旧路。砖与砖的接缝里长着草，不是野生那种蓬乱的，是每条缝整整齐齐一株，排列得比有些人的办公桌还要整齐，好像有人专程来管理的。骑楼底下停着几辆旧自行车，其中一辆锁着链子，但前轮后轮早已不知去向，只剩车架，认认真真立在那里，像是在等一个很久没来取货的人。最让我停步的是一块贴在骑楼柱侧的老招牌，字全看不清了，只剩下漆皮翘起来的边缘，每一片的卷曲方向都不一样，大概是顺着某几场不同的雨的走向慢慢形成的。我在本子上描了那个形状，画完发现跟原来完全不像，角度全错了，就当是抽象速写好了。
走了差不多两个小时，在一个巷口看见一家粉面店，门口用粉笔写了"及第粥"三个字。我坐靠墙的位置，旁边挂着一张台历，翻到三月，之后就没有再翻了。及第粥端上来时碗还烫手，雾气扑上来，先到的是猪肝的气味，然后才是姜丝的味道，淡的，像是一个念头而不是一种气味。粥很稠，米粒已经完全化开，用勺子在碗里划一道，慢慢又合拢，水面一样。老板娘在收拾隔壁桌，和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男人说话，粤语，我能听懂大半，剩下的几个词大概是只有常客才能懂的那种暗语。两个人都笑了，是那种用了很多年的笑声，不需要解释原因。我把荷包蛋搅碎，慢慢吃完，出去时太阳比进来时高了一截。
饭后继续往西，顺涌边走。水的颜色说不清，灰绿里掺了泥黄，偶尔对着天空的地方能看见一点蓝，好像谁往里面兑了一点进去，又不够多，只是一个暗示。岸边有几只鸭在踱步，走得比我还慢，也不往水里去，大概只是出来散步消化，和我差不多。走到一座矮桥，桥洞不高，弯着腰能过，里面有人用红漆写了几个字，一半被水痕遮住，只能看出有一个"路"字，其他的猜不准。我用铅笔把那几个字的样子记在本子上，心想回去看大概还是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先记下来再说。
快到白鹅潭的时候，导航叫我右转，我就右转，走进了一条越来越窄的胡同，尽头是一扇生锈的铁门，白漆写着"内部通道"，漆也掉了差不多一半，可见这条提示已经维持了相当一段时间了。我在门前站了一会儿，旁边路过两位老人，看了我一眼，大概以为我是来送快递找错了门的。我转身走回来，假装是在故意回看来时的路，其实就是走错了。逆光走回来，骑楼的影子比去时长了很多，斜斜地压在灰砖上，踩上去有一点像踩在别人晒着的被子上——一个很奇怪的比喻，但走着走着就这么想了，也没有更好的说法。
傍晚坐公交回家，挑了靠窗的位置，腿终于可以不用负责任了。本子翻到最后，铅笔还剩一截，写了一行：涌边的鸭子不赶路，我以后也慢慢练。就这一行，也够了。窗外路牌一块一块闪过去，有一条街的名字我认出来但还没有走过，记下来，留着下次。不知道那条街上有没有锁着却没有轮子的自行车，应该有吧，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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