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开锅前先被一阵油烟呛了一下。大蒜放进了还没热透的锅底,那声音低沉又迟钝,像是谁在远处闷咳一声,我就知道火候没到,赶紧把火调大,等油面开始微微颤动、锅边冒出细小气泡的时候,才算勉强补救过来。七月的厨房闷热,稍微分心就容易走神,今天就是这样,接下来一整个早上都在将就。
早上七点多出门,外面已经很热了,河边的风带着湿气,一点都不凉快。菜市场的里弄里人声鼎沸,卖豆花的在吆喝,卖活鱼的在剁案板,混合了湿稻草、豆腐水和鱼腥的气味贴着地面漫过来,七月的早市就是这个味道,闻着腻,却少不了。我在李婶摊子前站了好一会儿。她今天推的是本地细长川茄,紫皮发亮,说是附近菜农凌晨刚送来的,比上周那批圆茄便宜两毛,昨天卖剩的那批已经开始软了。我拿了三根,逐根用拇指轻按,皮绷得紧,回弹干脆,估计摘下来没超过五六个小时。七月湿热,茄子水分足,直接下锅容易出汤炒不干,在心里记下来,回去要先用盐杀一道水,才能炒出那种绵软里带着焦边的质感。顺手在旁边摊上买了几颗泡椒,老板说今年泡得早,开坛有一股酸香,不刺,正好。
做的是鱼香茄子。外婆那里叫「三合油茄子」,叫法不同,道理一样,都靠郫县豆瓣、醋、糖三样东西撑骨头。茄子斜切成滚刀块,撒了半茶匙盐,拌匀,放着等了将近二十分钟,等到碗底渗出一层淡茶色的茄子水才算够。挤干,不裹粉,直接下七成热的油锅。油里噗的一声,茄块往下沉,咕嘟咕嘟地翻着气泡,外皮渐渐收紧,颜色从紫转成深褐,边缘有一点点微焦。捞出来的时候用漏勺颠了几下,油沥得差不多了,搁在网架上晾着,厨房里已经全是油炸的焦香。
炒底料。郫县豆瓣用的是去年秋天开坛的那瓶,酱色暗红,比新开的更醇厚,辣味里有一种在坛子里发过酵的复杂酸气。放进热油里,嗤的一声,辣香混着发酵气立刻蹿上来,钻进鼻腔,停了好几秒才慢慢散。接着下姜末、蒜末,翻炒到油色变红,再下泡椒段,锅里的颜色越来越深,香气也越来越厚,有点像走到外婆灶台旁边、柴火烧旺的时候那种扑面而来的热辣气。
失误在这里:汉源花椒平时我是最后收汁前才撒,今天心急,在豆瓣爆香的时候就一起下了。花椒在热油里时间一长,挥发油散完,苦底就出来了。茄子回锅翻匀,夹一块入口,麻意是有的,从舌根慢慢往上爬,但底下压着一丝轻微的苦,像喝咖啡到最后那一口,不重,却是不该在那里的东西。放下筷子在那里想了一下,加了一勺高汤再收,让汁水再走一轮,希望把那苦底稀释一些,下次不能再弄错这个顺序。
好在最后加了小半勺保宁醋——这时候下,酸气在锅里一挥发就轻了,剩下的绵酸恰好把花椒那点苦意压住,收得算是干净。茄子软而不烂,咬下去有汁,嚼着嚼着,豆瓣的咸鲜、醋的酸、花椒的麻从不同方向浮上来,最后在喉咙后头汇成一股,慢慢化开。回味里有点甜,是从豆瓣和那点白糖里来的,很短暂,但确实在那里待了几秒,然后才完全散去。
锅盖掀开的时候,一大股蒸汽往厨房窗子上扑,玻璃上起了一层薄雾。我忽然想起外婆那口大灶,柴火火力比煤气猛得多,茄子边缘会有一点焦糊,香气里带着一层烟熏,那种烟香任何一口燃气灶都复制不出来。不是说现在炒出来的不好,只是那个味道吃过一次就会记着,偶尔会想念一下。大概是因为那时候的厨房不只是在做菜,灶台边站着外婆,我坐在小板凳上看她翻锅,烟气熏得眼睛有点酸,但不想走。
两碗白米饭,汤汁全都拌进去,一粒米没剩下。盘子还没冲,香气在厨房里还没散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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