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前夜,她把傘架搬到走廊,準備連同其他不需要帶走的雜物一起清掉。她提著傘架的時候,裡面的傘互相碰撞,發出金屬骨架彼此觸碰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走廊裡聽得清楚。
架上共有七把傘。她只認識其中四把。
另外三把,她一一擺在地板上,坐在紙箱堆中間,試著想。半個月前搬家日期確定的那天,她跟老公說,搬家是清點的好機會,把用不到的都清掉。老公說好,她說包括傘。現在整理到傘了,卻多出來三把,像是三個沒有說清楚的問題,靜靜躺在地板上等她。
第一把是折疊傘,黑色,骨架有些歪,像是被人踩過再撐開的,握把纏著一圈膠布,不是她包的——她貼膠布的手法一向是從左往右繞,這裡的紋路走的是另一個人的習慣。第二把是透明傘,市面上最常見的那種,傘頂有一行褪色的廣告字,幾乎看不清楚了。她從來不買透明傘,因為站在透明傘下,會感覺雨直接看見自己,是一種她說不清楚的彆扭。第三把是咖啡色的長傘,比她矮一些,傘頂有一塊布脫了膠,開合時發出輕微的噌聲,像是在說什麼,又說得太輕,讓人聽不清楚。
她在這棟公寓住了六年。六年裡來過的人,有時候會留下一把傘,後來沒有人回來要。她一直以為自己記得每一個在這裡留過東西的人,今晚才發現,記得的不全是真的,遺忘的也不全是她以為的那樣。
窗外有一輛摩托車慢慢駛過,引擎的嗡嗡聲在轉角消失了。老公在廚房打包碗盤,每隔一陣子傳來瓷器輕碰的聲音,都很輕,彷彿怕吵醒了什麼睡在這個格局裡的東西,在角落裡睡了六年的。
「你有沒有一把黑色折疊傘?」她向廚房問。
「有過,」他探出頭,「大學的時候,好像丟了。怎麼了?」
「沒什麼,」她說,「我在想。」
她把折疊傘轉了轉,放回地板。大學的時候。那麼那把傘在這裡之前,已經換過了幾個城市,幾個房間,不知道在哪個夜裡悄悄進來的,之後就再也沒有出去。
透明傘她後來想起來了。是某年颱風前的傍晚,她和一個同事在便利商店門口等雨小一點,等了很久,店裡的自動販賣機一直發出低頻的嗡嗡聲。那個同事把傘塞給她,說自己去地下室取車,下次見面記得還。後來沒有下次了。兩個人先後換了工作,名字在聯絡人清單裡慢慢往下沉,沉到要找的時候必須搜尋,再後來,沉到根本不需要找了。那把傘就在傘架裡,撐過了幾個夏天的午後陣雨,彷彿在替那個人繼續留在她的生活裡一小角。
咖啡色長傘她始終想不起來。也許是一個很普通的人,普通到連帶走了什麼都沒有留下印象。那才是真正的消失,她想,不是被遺忘,而是從來就沒有被記住過。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夜裡的巷口只有一盞路燈,照著地面一個小圓。麵攤已經收了,椅子堆在桌上,塑膠布蓋著,被夜風輕輕掀起一角。她從這個窗口看過多少個收攤的夜晚,從來沒有想過,哪一個是最後一次。
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地響,一個頻率,六年來沒換過。夜氣從窗縫滲進來,帶著雨後柏油路的氣味,潮但不腥,是這條巷子特有的味道。她幾乎分辨不出這是一個氣味,還是一種記憶的重量。
她把三把傘都放進黑色垃圾袋。她不是一個留東西的人。
但她在袋口旁邊多站了一會兒,雙手放在兩側,沒有急著紮口。
「差不多了嗎?」老公從廚房探頭。
「差不多。」她把袋口紮緊,放到門邊,「我去洗澡。」
浴室的鏡子還沒打包。她站在鏡子前面,水龍頭的滴水聲一下一下,瓷磚縫裡有她一直說要補卻沒有補的黑。她看見自己臉上有一種說不清楚的表情,也許是疲倦,也許是另一種東西,跟疲倦長得很像,卻是別的事情。
明天一早,她會在新的地方醒來。窗邊的光會是陌生的角度,落在陌生的牆上。咖啡色長傘屬於誰,她大概不會再想起來了。
也許某個普通的下午,雨突然下起來,她站在騎樓下等,打開一把她認識的傘,又會想起今天晚上——地板上的三把傘,那個說「下次記得還」的同事,還有那個她始終想不起來的人。
也許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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