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前一天的夜裡,她把最後一個紙箱的蓋子折好、封口,然後才站起來,才發現傘架上還有一把傘。
她走過去拿起來看。黑色的,木柄,柄端纏著一條透明膠帶,膠帶的邊緣已經微微翹起,像是有人想貼好又沒貼好,或者貼好了但時間太長,慢慢就翹起來了。她在掌心轉了轉,感覺它比自己那把傘稍微重一些。她想不起來這把傘是什麼時候出現在傘架上的,也想不起來是誰帶來的。也許是某個來過的人留下的,也許是她自己在某個下雨天撿回來又忘了,又或者什麼都不是,它只是一直在那裡,站著,等著有一天她終於看見它。
她把公寓所有的燈都打開,把每個房間走了一遍。浴室的置物架是空的,廚房的流理台下面什麼都沒有,連之前一直塞在角落的那個壞掉的過濾壺也在上週扔掉了。衣櫃的抽屜她一格一格拉開,都是空的,像一排嘴巴張著沒有聲音。客廳的牆上有三個淡淡的釘孔,她想不起來掛過什麼,連掛著的輪廓都沒有留下,只有那三個凹洞,比她預料的要明顯。窗台磁磚的縫裡有一小塊褪色的貼紙,她在這裡住了兩年半,從來沒有注意到它。有些東西是這樣,你看了很久才看見,看見了,又要離開。
日光燈管有一根在閃。她搬進來的第一天就在閃,她以為某天會打電話給房東換掉,後來就算了。後來算了的事情很多,各種打算都沉在某個地方,沒有等到被想起的那一天。
她在廚房地板上坐了一下,把背靠在一個封好的箱子上。從這個角度看,客廳的天花板顯得很遠,像是她從來沒有進去過的建築物裡的天花板。住了兩年半,還是不認識它。便利商店的飯盒放在旁邊,她已經吃完了。打包的時候本來想留最後一個鍋和一罐瓦斯,後來也算了,最後一餐用免洗筷和塑膠湯匙,吃完全部扔掉,乾淨。
電話響了一下又沒了。她看螢幕,是她弟弟,彷彿要問什麼,又彷彿只是確認她還在原地。她沒有回撥。窗外有一輛機車啟動,引擎聲在夜裡顯得太重,然後消失了。然後是更深的靜,深到她可以聽見那根燈管閃動時發出的細小嗡鳴,像某個東西在低聲說著什麼,說了很多年,從來沒有人回答它。
她把那把傘帶到走廊的垃圾間,放在一疊舊報紙旁邊。下樓梯的時候,她想起了一件事。
那大約是三年前的冬天,傍晚,她在一個公車站等車,突然下起雨,急雨打在鐵皮屋頂上,聲音太大,她沒聽見旁邊的人說話,直到他說了第二次她才轉頭。是個男人,問她要不要他的傘,說他要去的地方就在對面,過一條馬路,走過去就到了,帶著傘反而麻煩。她說謝謝,接過去,轉頭想看他走去哪一棟,但他走得很快,已經過了馬路,很快就消失在雨裡,消失之前她甚至沒看清他的臉。她那天撐著那把陌生人的傘回家,一路上想著應該把傘還回去,但不知道要還給誰。那把傘是黑色的,木柄,柄端纏著透明膠帶,膠帶的邊緣微微翹起。
也許是同一把。也許不是。那種事說不準,她也沒有辦法去確認了。
她沒有回去把傘取回來。
回到空蕩蕩的房間,她把最後一盞燈關了,站在黑暗裡,等眼睛慢慢調整。窗外有路燈,光從百葉窗的縫透進來,在地板上切成一條一條淡淡的線。她聞到了雨後柏油的味道,雖然窗是關著的,雖然那天晚上並沒有下雨,雖然她已經很久沒有在這個城市聞到過這個味道了。
明天早上搬家的人會來,她需要睡覺。但她又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兒,腳掌踩在涼的地板上,沒有穿襪子,不為什麼,也許只是讓這個房間再多看她一眼,記得有個人在這裡住過,記得她曾經在這裡算了很多事,算了,然後也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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