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首，日期是2021年12月24日，時長不到三分鐘。
右手的旋律線走到某個音，停頓了大約一拍，然後繼續，像一個人說話說到一半忽然想起了別的事，但沒有解釋，就繼續說下去了。那個停頓不是失誤，也不像是刻意設計的戲劇性留白，就只是一個停頓，在它該停的地方停了。我是在週三午後聽的，窗外有雨，坐在書桌前用開放式耳機，聲音從耳廓向外漏了一些，室內的靜默也跟著漏進來，兩者的比例剛好適合這張唱片所需要的密度——不是沉浸，而是陪坐在某人旁邊的那種感覺，你在場，但你不打擾。
坂本龍一，《12》，2023年1月正式發行。錄音是他在2021年因病休養期間，獨自在家完成的，曲目從當年1月延續到12月；唱片公司在他離世後數週才讓它公開面世，整件事的時序本身帶有一種不尋常的靜默。全碟共二十四首，每首以錄音當天的日期為題——不是歌名，不是情緒標籤，不是概念，是日期。這個選擇本身已是一種形式聲明：這些不是構思完整、預設了聽眾的作品，而是過程的留影；不是遺囑，不是告別，是正在發生的事情恰好被捕捉下來的樣子。坂本龍一做過很多種音樂——電影配樂、電子實驗、室內樂編制的大型作品；這張不像任何一種，或者說，它不試圖成為任何一種，它就是它自己當時的樣子。
編制極為簡省，幾乎只有鋼琴獨奏。鋼琴的音色偏向乾燥，泛音不豐厚，殘響很短，像是一台家用琴而不是音樂廳裡的演奏琴。偶爾有非常淡薄的電子音色輕輕疊入，持續時間極短，像是短暫停留在空氣裡的氣味，很快就散。混音空間非常近，近到能清楚聽見踏板抬起時的機械聲，聽見手指在琴鍵上換把的細微摩擦，某些段落甚至能感知到室內持續存在的環境低頻——空調的運作聲，或某種電器的背景噪音。這些通常在後製階段會被清除的聲音都留了下來。在我聽來，這不只是紀錄片式的誠實姿態，也是聲音空間感的一部分：它在告訴你，這個聲音從一個具體的房間出發，從一個正坐在琴前的人的手發出，不是為了任何特定場合，也不是為了任何人。
這張唱片想做的事，在我理解，不是留下一組具有起承轉合、供反覆欣賞的鋼琴作品，而更像是記錄一種日常專注的狀態：一個人每天坐下來，彈一點，停下來，明天再坐下來。沒有宣稱要完成什麼，也沒有明確說這是告別。就這個意圖而言，它確實做到了。聆聽過程中，你很難沿著慣常的感受路徑前進——期待高潮、期待和聲上的解決、期待情緒弧線——那些框架在這裡根本不適用，帶著它們進來反而是一種干擾。它要求的是另一種聆聽姿態，更接近在某人身旁靜靜陪坐的那種，而不是坐在觀眾席面對演出，等待被打動。
它沒有完全抵達的地方，或者說對我個人而言比較困難的地方：二十四首之中有若干首在聽感上難以相互區分，中段有幾個段落在反覆聆聽時會有原地踏步的感覺，彷彿同一個動作被重複了幾次而沒有去到別的地方。我不確定這是刻意維持的質地——日常即興本來就帶有重複與不均勻——還是最終選曲與排序上本可以有更多取捨。這不是挑剔，那種重複或許正是錄音當下最誠實的狀態，強行編輯掉反而失真。但若作為一張完整唱片的收聽體驗，要一次走完全程需要特定的心境，我自己目前還沒有辦法做到。
雨聲和唱片的低頻在某幾分鐘疊在一起的時候，我幾乎忘記自己正在聽音樂，也忘記了這張唱片的一切前文後事——它的製作背景、它在音樂史上可能的位置、圍繞它的各種論述。那幾分鐘只剩下那個房間裡的鋼琴聲，和這個房間裡的雨聲，兩個不同時間的靜默疊在一起。這是只有少數幾張唱片才能帶來的質地，值得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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