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irit of Eden》裡有一個瞬間,每次都讓我不敢快轉。第一首〈The Rainbow〉的開頭,幾秒幾乎完全的靜默,然後一個琴鍵輕輕落下,像是有人在黑暗的房間裡點了一根火柴,聲音稍微亮起來,...
《Spirit of Eden》裡有一個瞬間,每次都讓我不敢快轉。第一首〈The Rainbow〉的開頭,幾秒幾乎完全的靜默,然後一個琴鍵輕輕落下,像是有人在黑暗的房間裡點了一根火柴,聲音稍微亮起來,...
第三樂章開始的地方,那個四音動機又一次出現——弦樂低得幾乎像是從地板透上來,Pharoah Sanders 的次中音薩克斯風在上方漂,不急。我當時戴著開放式耳機坐在家裡,窗外正落著秋雨,聲音和雨聲之間...
第一個音符是鋼琴獨奏——Sam Shepherd 用一組重複的分解和弦在 D 調上緩緩轉動,幾乎像是在等什麼人赴約。和弦本身並不複雜,幾個音在相同位置循環,像老式電話的撥號音,但調性是溫的,不帶任何焦...
第一次留意到那個細節,是在第三次重看的時候。 《花樣年華》(王家衛,2000年)開場不久,梁朝偉飾演的周慕雲走進街角小麵館,手裡捏著飯煲,鏡頭跟著他移動,但始終讓一道廊柱橫在畫面中央。不是單純跟著動作...
先說那個音型。整張《Promises》由一個循環的琶音動機貫穿——Floating Points 用 Fender Rhodes 電鋼琴彈出的八小節音型,速度緩慢,音色微帶顆粒感,更像呼吸的節律而非一...
最難受的不是第十二首,而是第六首。那段在低音區停留的音型,彷彿一個人坐在椅子上,沒有打算站起來。左手緩緩按下幾個和弦,右手的旋律只走了幾個音,然後停住——不是休止符的停,是一種說完了的停。整首曲子不到兩分鐘,但那個停住的時間點,每次聽都讓我覺得比實際上更長一些。
坂本龍一《12》,2023年1月,Commmons / Milan Records 聯合發行。這張唱片在他去世前數月完成:十二首無題鋼琴小品,在他紐約公寓的房間裡自行錄製,據說用 iPad 連接外置麥克風。空調的低頻有時滲進去,房間空氣的底噪偶爾出現在音符之間的靜默裡。這些背景聲沒有被後製剪掉。那個決定——讓真實的居家聲響留在作品裡——本身就在說一件事:什麼叫做「足夠完成」,什麼樣的未修飾是誠實的在場,什麼樣的拋光是在掩蓋某種缺席。
我是某個五月傍晚六點多在家聽的,戴著 Sennheiser HD 650,窗外是上環街市收市後的那種靜,偶爾有貨車駛過帶起的低鳴。開放式耳機的緣故,聲音沒有被密封起來,低頻少了一些重量,但鋼琴的泛音散出去的方式,和密閉式截然不同——多了一點真實房間的感覺,更接近坐在一個只有你一個人的小廳堂裡、以某種距離聆聽。後來我想,這張唱片本來就適合這樣被聽到。不是用入耳式把它塞進來,不是用大型書架喇叭把它撐開,而是讓聲音和耳朵之間保留一些呼吸的餘地。
這十二首曲子想做的事,不是「晚期風格」所習慣的那種重量。它沒有試圖成為蕭邦遺作、舒伯特《冬之旅》那種路數——在臨終前用音符對自身作最後一次完整的總結,或者留下某種宣言。它更接近一個素描本,或者更準確地說,更接近某人每天坐在鋼琴前、不為演出、不為錄音,只是按幾個鍵,聽聲音在房間裡漫出去,然後把這個過程記下來,不加解釋。做到的部分:它確實維持了那個親密而不誇張的尺度,沒有試圖膨脹成一個紀念碑。每一首都很短,短到你幾乎還來不及真正進入就必須出來,但那個短促是誠實的,不是設計出來的姿態。
稍微沒有完全到達的地方,也許是前三、四首之間的辨識度稍低。初聽時幾首的音型與行進方式頗為相近,需要反復聆聽才能找到各自的重心和情緒切口。這對一張以「日記」為概念框架的作品來說,也許有其道理——日記本來就有重複,有大量面目相似的日子。但就聆聽體驗而言,頭幾首仍然稍微需要一點耐心,才能讓自己慢下來,跟著那個節奏走。
第六首之後,辨識度的問題某程度上自行消解了。那首曲子有一個清晰的重力,像是整張唱片裡一個安靜的轉折點,把前後的情緒都扣在一起。我聽到低音部分的那幾個和弦時,停了下來,沒有按快進。讓它自然走完。結束後有一段沉默,大概是我,也許是錄音本身。也許是同一件事。
出門買了東西回來,走進廚房,窗外天色已暗。我沒有再把耳機戴回去。不是不想,只是覺得剩下的部分可以留到另一個晚上。
#坂本龍一 #鋼琴 #樂評 #聆聽筆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