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irit of Eden》裡有一個瞬間,每次都讓我不敢快轉。第一首〈The Rainbow〉的開頭,幾秒幾乎完全的靜默,然後一個琴鍵輕輕落下,像是有人在黑暗的房間裡點了一根火柴,聲音稍微亮起來,...
《Spirit of Eden》裡有一個瞬間,每次都讓我不敢快轉。第一首〈The Rainbow〉的開頭,幾秒幾乎完全的靜默,然後一個琴鍵輕輕落下,像是有人在黑暗的房間裡點了一根火柴,聲音稍微亮起來,...
第三樂章開始的地方,那個四音動機又一次出現——弦樂低得幾乎像是從地板透上來,Pharoah Sanders 的次中音薩克斯風在上方漂,不急。我當時戴著開放式耳機坐在家裡,窗外正落著秋雨,聲音和雨聲之間...
第一個音符是鋼琴獨奏——Sam Shepherd 用一組重複的分解和弦在 D 調上緩緩轉動,幾乎像是在等什麼人赴約。和弦本身並不複雜,幾個音在相同位置循環,像老式電話的撥號音,但調性是溫的,不帶任何焦...
第一次留意到那個細節,是在第三次重看的時候。 《花樣年華》(王家衛,2000年)開場不久,梁朝偉飾演的周慕雲走進街角小麵館,手裡捏著飯煲,鏡頭跟著他移動,但始終讓一道廊柱橫在畫面中央。不是單純跟著動作...
先說那個音型。整張《Promises》由一個循環的琶音動機貫穿——Floating Points 用 Fender Rhodes 電鋼琴彈出的八小節音型,速度緩慢,音色微帶顆粒感,更像呼吸的節律而非一...
「20220302」的中段,右手在中音區停頓片刻,然後緩緩移向較高的位置,落下一個小二度的音程——不是解決,不是終止式,只是一個動作在某個特定的地方完成了自身,而沒有再往前走。我在那個瞬間暫停了播放器,坐著想了一下,才決定把這首從開頭重新聽一遍。
今天是五月一日,勞動節假期。香港的街道上人少了些,陽光比平日更白、更直接,斜打在書桌的一角。下午三點多,我坐在家裡,用開放式耳機重聽坂本龍一的《12》。這張專輯於2023年1月17日——他生日當天——正式出版;他在同年3月28日離世,享年71歲。十二首鋼琴獨奏,每首以錄音日期為題:最早的是「20211201」,最後的是「20221209」,橫跨他生命中最後一年多的時間。日期像標本瓶上的標籤,而瓶裡的東西,至今還在某個午後繼續呼吸。
先說形式。整張唱片的混音幾乎沒有施加人工殘響,房間本身的乾燥質地清晰可辨——不是錄音室消音箱的那種死寂,而像是一個有書架和木地板的私人房間,有體積,但吸音良好。踏板的使用相當克制,不讓相鄰音符過度融合;但偶爾在低音區有幾個長音,讓餘韻多停留了半拍,彷彿一個人在離開前,在門口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麥克風的距離感很近,可以清晰聽見指尖對琴鍵的細微力道,每個音符的起音有清楚輪廓,衰減的過程也可以追蹤。整體動態範圍不寬,音量保持在一個平穩且稍低的水平——這個「平穩」是形式上的選擇,不是技術上的限制。他沒有要製造戲劇效果,只是記錄一個人在鍵盤前坐著的樣子。
在十二首當中,「20211201」是結構最接近傳統的一首:右手有一個反覆出現的旋律動機,左手以緩慢的音型提供節奏上的錨點,整體帶著一種剛開始整理思緒的感覺,像是日記第一頁上清楚工整的幾行字,還沒有到後面遇到阻力時留下的停頓與改動。把這一首與「20221209」前後比較,那個差距是靜默的,卻讓人難以迴避。
這張作品想做的事,在我聽來,是忠實記錄一段時間內的手感與意識狀態,而不是構築一個有起承轉合的完整音樂陳述。它做到了,而且方式誠實。那些短促的樂句、中途停頓再繼續、段落之間不加說明的跳躍,讓聆聽過程像是翻閱一本有折痕的工作筆記,而不是讀一部精心排版的書稿。某些地方甚至保留了試奏的質感,彷彿他當下還在考慮接下來往哪裡走,但錄完後沒有回頭重來。這個決定給整張唱片帶來一種不是表演出來的誠實——不是刻意展示脆弱,而是真的沒有修飾。
沒有完全抵達的地方,也許在於:若一個聽者完全不帶背景知識進入,某些段落的碎片感會讓人難以找到支點,各首之間的呼應脈絡也不容易辨認——那個脈絡的主要承重結構,是時間本身,而不是音樂上的互文關係。這不是批評,而是描述這張作品的前提——它依附於知情者的目光,才能顯示出所有重量。在那個目光之外,音樂本身的結構性力量相對薄弱。這是一個選擇,有其代價,也有其清白之處。
然而今天下午,我並不需要結構。這已是我第三次重聽這張唱片,每一次都在不同的季節。「20220302」那首,右手那個幅度不大的移動,讓我想起多年前一個光線相似的午後,一個我已記不清楚臉孔的人說了一句我也記不清楚內容的話,只記得那天時間感是鬆的、慢的,像今天這樣。這張唱片並不打算引導你進入坂本龍一的世界,而是在某個靜止的下午替你打開一個屬於自己的空隙。那個空隙裡也許什麼都沒有,但它是真實的。剩下的,是五月的白光,和桌上一杯喝到一半的茶。
#樂評 #坂本龍一 #鋼琴獨奏 #聆聽筆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