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indy Lee《Diamond Jubilee》(2024)的開頭幾分鐘,我以為播放軟體出了問題。那個帶著刻意失真的人聲,像是從某個舊錄音帶播放機裡緩慢滲出的東西,高頻有細微的磁帶走帶噪音,音量也...
Private by default — share only the days you choose.
Private by default — share only the days you choose.
Sign up to join the conversation.
Cindy Lee《Diamond Jubilee》(2024)的開頭幾分鐘,我以為播放軟體出了問題。那個帶著刻意失真的人聲,像是從某個舊錄音帶播放機裡緩慢滲出的東西,高頻有細微的磁帶走帶噪音,音量也...
《我們所想像的光》(All We Imagine as Light,Payal Kapadia導演,2024年)的開場有幾分鐘,我完全以為自己走錯了放映廳。那是一段幾乎沒有明顯剪接痕跡的孟買夜景,攝影...
坂本龍一《12》(2023)的第三曲,標題只是一串日期數字,某個2021年冬天的日子,開頭有幾秒鐘完全的靜默,然後幾個音符以極輕的力度緩緩浮現,彷彿手指只是擱在琴鍵上等著,而非有意按下去。我第一次聽到...
《Spirit of Eden》裡有一個瞬間,每次都讓我不敢快轉。第一首〈The Rainbow〉的開頭,幾秒幾乎完全的靜默,然後一個琴鍵輕輕落下,像是有人在黑暗的房間裡點了一根火柴,聲音稍微亮起來,...
第三樂章開始的地方,那個四音動機又一次出現——弦樂低得幾乎像是從地板透上來,Pharoah Sanders 的次中音薩克斯風在上方漂,不急。我當時戴著開放式耳機坐在家裡,窗外正落著秋雨,聲音和雨聲之間...
《Promises》(Floating Points、Pharoah Sanders & The London Symphony Orchestra,2021年)的開頭,是一個幾乎靜止的琶音音型——速度非常緩慢,以合成器的質地在低頻緩緩展開,在它消失之前,同一個形態再度出現,像是在確認自己存在的座標,而不是在推動任何方向。第一次聽到那個時刻,我以為只是引子,以為後來會有更清晰的東西進來,把那個模糊的輪廓填實或覆蓋掉。但那個音型沒有被取代——它貫穿了整張專輯全部九個段落,不升高,不解決,只是持續在那裡,像是整個作品存在的物理條件本身,而不是任何起點或動機。在我聽來,那個設計不是簡約主義意義上的重複,它更像是一個房間:Sanders的薩克斯風和弦樂的進出都只是在裡面走動,而房間本身沒有移動過。
整張《Promises》是一個不間斷的音樂單位,大約四十五分鐘,九個段落彼此延續而無明顯的斷點。Sam Shepherd(Floating Points)負責電子層次的構建,倫敦交響樂團提供弦樂,Pharoah Sanders的次中音薩克斯風則在這個框架內找到各自的進入時機。Sanders在2021年錄製這張唱片時已年屆八十,他的吹奏在我聽來不像是在應對一個框架,更像是在等待一個特定的空隙,然後進入,說幾句話,然後退回去。那種時機的掌握不急迫,有一種老人在熟悉房間裡移動的從容感,知道哪一步踩下去會響,哪一步可以輕輕帶過,沒有炫技的意圖,也沒有明顯的力量保留,就是那樣吹,彷彿他所在的時間和專輯構建的時間是同一個時間,不需要任何調整。
那個反覆出現的核心音型,作為結構性的選擇,在聆聽過程中製造出一種奇特的時間感。不是循環的重複,也不是線性的發展,更像是一種持續的現在式,讓Sanders的即興段落和弦樂的進出都像是同一個時間點上的不同位置,而非前後相繼的事件。上週傍晚,我在家戴著開放式耳機聆聽,窗外是尖沙咀街道的底噪,低頻層次和弦樂的低頻區域有輕微疊合,讓我短暫分不清邊界在哪裡,不確定自己聽到的是作品的聲音還是房間帶進來的聲音。那個混淆持續了大約一個段落,沒有讓我出戲,反而讓我更安靜地待在那個狀態裡,停止試圖把聽到的東西分類整理。
弦樂的錄音空間在我聽來不像是大廳的殘響,更接近一種中距離的收音位置,高音區清晰但不刺,低音區有適當的厚度而不過度渾濁。電子底層的音色設計比較克制,不佔主導,更多時候只是在弦樂和薩克斯風之下提供一個穩定的基礎。整體的混音空間有點像是把三種聲音來源的距離感刻意校準過,讓它們不互相搶奪前景,而是共存在同一個深度裡——不是融合,而是共處,各自在各自的空間裡,彼此聽到但不互相指令。
這張專輯常被放在「靈性爵士」或「冥想音樂」的框架下討論,這兩個說法都不算完全錯,但在我聽來兩者都把它說得比它本身更確定。它的情緒不是寧靜,也不是出神,更接近某種注意力高度集中卻完全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的狀態——那種狀態並不舒適,也不刺激,只是高度清醒地存在著。Sanders的進入沒有戲劇性,弦樂的強弱變化也不急切,整體讓我想到的不是儀式,而是某個人坐在窗邊,外面下著雨,沒有特別在想什麼,但也沒有離開的意思。
Sanders在2022年去世。我知道這件事,但聽這張唱片時試圖不讓傳記資訊主導詮釋的方向,因為那樣太容易把屬於音樂本身的東西轉移到別的地方去。作品想做的事——在一個穩定的框架內讓即興的呼吸有空間展開,讓時間感本身成為內容的一部分——在它想抵達的部分,它大致做到了。它沒有在最後製造高潮,沒有在九個段落後給出任何結論,只是讓最初的那個音型在它出現的地方緩緩收細,像是聲音找到了一個自然的停點,而不是被截斷。那種結束的方式,在我聽來也是一種立場的表達。
#樂評 #爵士樂 #聆聽筆記 #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