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樂章開始的地方,那個四音動機又一次出現——弦樂低得幾乎像是從地板透上來,Pharoah Sanders 的次中音薩克斯風在上方漂,不急。我當時戴著開放式耳機坐在家裡,窗外正落著秋雨,聲音和雨聲之間...
第三樂章開始的地方,那個四音動機又一次出現——弦樂低得幾乎像是從地板透上來,Pharoah Sanders 的次中音薩克斯風在上方漂,不急。我當時戴著開放式耳機坐在家裡,窗外正落著秋雨,聲音和雨聲之間...
第一個音符是鋼琴獨奏——Sam Shepherd 用一組重複的分解和弦在 D 調上緩緩轉動,幾乎像是在等什麼人赴約。和弦本身並不複雜,幾個音在相同位置循環,像老式電話的撥號音,但調性是溫的,不帶任何焦...
第一次留意到那個細節,是在第三次重看的時候。 《花樣年華》(王家衛,2000年)開場不久,梁朝偉飾演的周慕雲走進街角小麵館,手裡捏著飯煲,鏡頭跟著他移動,但始終讓一道廊柱橫在畫面中央。不是單純跟著動作...
先說那個音型。整張《Promises》由一個循環的琶音動機貫穿——Floating Points 用 Fender Rhodes 電鋼琴彈出的八小節音型,速度緩慢,音色微帶顆粒感,更像呼吸的節律而非一...
第六首,日期是2021年12月24日,時長不到三分鐘。 右手的旋律線走到某個音,停頓了大約一拍,然後繼續,像一個人說話說到一半忽然想起了別的事,但沒有解釋,就繼續說下去了。那個停頓不是失誤,也不像是刻...
《Spirit of Eden》裡有一個瞬間,每次都讓我不敢快轉。第一首〈The Rainbow〉的開頭,幾秒幾乎完全的靜默,然後一個琴鍵輕輕落下,像是有人在黑暗的房間裡點了一根火柴,聲音稍微亮起來,又縮回去。你不確定它是否真的發生過,還是你的耳朵在靜默裡替自己製造了聲音。這是 Talk Talk 1988 年的事。那一年,這張唱片幾乎找不到自己的位置——距離他們的流行時期已遠,距離後來所謂「後搖滾」的框架又還差幾年。它只是一張存在在那裡、等人去找到的唱片。
今天是週日下午,雨從早上就沒有停過。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用開放式耳機,音量調得比平時低一點,讓窗外的雨聲偶爾能滲透進來。這樣聽,不是特意設計的,只是懶得調高音量。但這個偶然讓我開始留意的,不是音樂本身,而是音樂之間的間隙——《Spirit of Eden》裡那些靜默有多長、有多深,以及它們與窗外雨聲的比例之間意外產生的對話。我聽這張唱片大概二三十次,今天是第一次覺得靜默的比重可能不亞於聲音本身。
說說形式。全碟四首,總長大約三十五分鐘,但任何一首都不像是「被寫出來」的東西,更像是被記錄下某段時間裡偶然存在的聲音。樂器組成包含人聲、鋼琴、大提琴、手風琴、木管,偶爾是電吉他的一個音,然後消失,不再回頭。混音的空間感非常深,聲音像是被放在大房間的遠角落,而不是直接推進耳道。Mark Hollis 的人聲在很多段落是隱沒的,你要刻意去找才聽得見;找到之後又會想,他為什麼選擇不讓自己被好好聽見。
據我所知,錄製過程相當特殊:工作室燈光調暗,受邀的樂手各自即興,後製時再剪接組合成現在這個形態。這個說法我無法一一核實,但從聲音的肌理判斷,它是可信的——這不像是被反覆排練過的音樂,更像是幾個人在某個下午的偶然相遇,事後有人把它存進了時間裡。
這張唱片不是用來「享受」的,在我聽來。它不靠旋律勾引你,也不靠節奏推動情緒。它更像是要你放棄主導的慾望——放棄預測下一個音在哪裡的習慣,放棄對進展的期待。今天坐在窗邊雨聲裡,大概是最接近它所期待的聆聽條件:不急著去任何地方,讓時間以它自己選擇的速度過去。
但也有沒有完全抵達的地方,我想說清楚。〈Desire〉後半段有一個情緒緩緩升起的時刻,彷彿要往某個明確的地方走去,但沒有走到。也許這是設計,但在我聽來,那個懸而未決有時顯得有些刻意——不是因為留白本身,而是因為那個位置讓聽者期待一個轉折,靜默在那裡反而像是迴避,而不是抵達。這不是批評,只是記錄一個我始終沒有完全消化的時刻。
Mark Hollis 在 2019 年去世。這張唱片因此多了一層我無法完全撇除的聆聽框架。我盡量不帶著這個重量去聽,但在〈Eden〉的尾段,那種「某人已決定走向一個非常安靜的地方」的感覺,還是讓我在椅子上多坐了一會兒,等窗外的雨告訴我什麼時候可以起身。聽完之後,雨停了一陣,然後又下回來了。
#樂評 #後搖滾 #聆聽筆記 #週日午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