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目标是花地河那一段。从石围塘地铁站出来,在路口对着手机认认真真看了大概四十秒,确认出口编号,核对方向,感觉思路非常清晰,然后果断往左走。
走了将近六分钟之后,遇到一面墙,才发现应该往右。
这种事做多了就不觉得有什么好尴尬的了。补救的办法永远是走快一点,顺便对自己解释说这叫「主动绕去看看左边那条街」。左边那条街倒是给了一点补偿:骑楼柱子底下停着几辆旧自行车,轮胎都是贴地的那种扁——不是昨晚才没气,是很久以前就没气了,轮圈已经和路面磨出了某种默契,车身也微微歪着将就。车架上没有挂锁,大概不是主人觉得没人想偷,而是心里已经默默把它们送给这条街了,只是没有正式通知。再往前几步,有一家打印店开着门,里面灯是黄的,一个人坐在机器旁边玩手机,桌上摆着一叠还没人来取的材料。那种安静是下午三点特有的安静,不是没有人,只是大家都在等着什么。
花地河涌边,有一块招牌让我停了挺久。字体是八九十年代那种标准黑体,写着「鲜鱼批发」,但店面早就改了行,里面放的是水管、角钢,还有几种我叫不出名字的金属连接件,堆在靠墙的架子上。「鱼」字的撇画末端还带着一个收笔的小角,当年那个写字的人应该是认真的。招牌边缘的漆在一片片剥,露出下面的水泥底色,两种颜色之间有一条不规则的交界线——旧绿和新灰,谁也没完全盖住谁。我说不上来为什么要在那里站着,就是觉得这条线比刻意画出来的东西都好看。大概是因为它花了几十年才成这个样子,不是一次画成的。
走到茶滘街口,看到一家早茶店门口挂着竹帘,进去坐下,点了及第粥。端上来之后才翻菜单看价格——比我事先估计的贵了将近一半,量大概只有估计的六成。粥里的猪肝还算嫩,但是那种需要先用嘴唇试探的嫩:第一次试,烫,缩回来;第二次再试,才敢开口。那个温度不是能大口喝的温度,是要谨慎对待的温度,我觉得这碗粥大概清楚自己的身价。对面圆桌旁坐着一位老先生,把报纸叠成四分之一放在桌面靠右,叫了一笼虾饺,完全没有看窗外,也没有看手机,神情稳定得像是在原地生长了很多年。我盯着他看了大概十几秒,觉得我和他之间有某种说不清的差距,大概就是那种不需要对着导航转三圈也不会把南出口走成北出口的笃定感吧。
下午沿河涌继续往南,经过几段被填了一半的旧水道。说「一半」是因为有几处仍然有积水,长了些草,周围是碎砖和土,这块地好像还没有决定自己算不算一条路,也没有人来帮它做决定。旁边一面旧砖墙上用蓝色油漆写着「此处禁止停车」,字被雨水冲淡了大半,需要凑近才能认出来写的是什么。旁边停着两辆摩托车,停得非常自信,车头朝里对着墙,像是不想被看到牌照。
走到最后那段的时候,脚掌开始有意见,从倒数第三个路口起,每步都带着一点嫌弃。在公交站靠着站牌等车,把小本子翻出来,发现今天实际写下来的一共只有四行:「骑楼下的车胎已经和地面贴合」「鲜鱼招牌没换字只换了业主」「猪肝需要试两次温度才敢开口」「禁止停车的地方停了两辆摩托」。翻完觉得这四行已经够了,比写了满满一页然后说「此地甚美、不虚此行」,要诚实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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