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星期日,档案馆比平日安静许多。整理组的两个同事在隔壁修补一批受潮的地图,木屋间里偶尔传来裁纸刀划过垫板的声音,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别的响动。我一个人坐在阅览室深处,翻的是一册光绪二十七年的账册,原属城南一家染坊,来源是上个月移交的一批民间捐赠。
封皮早年脱落,线绳断了三根,接续时用的是一段比原来更细的棉线,颜色偏白,和账册本身的年份明显不符——大概是哪个时期修缮时随手取的。内页是当地造纸坊出的粗棉纸,吸墨,纸背常常透出一个淡淡的字影,翻页时要格外小心,有两处已经出现轻微的裂缝。厚度估计是几年的账目合订在一处,只是扉页已经不在,起始年份待考。
账目本身并无特别之处:买靛的价格、雇工的日钱、卖布的去向。字迹工整,应该是掌柜或账房先生的手笔。一斗靛青那年大约值几十文,但我手头没有准确的参照——光绪年间关中粮价因岁时波动甚大,如果拿一斗粟米的价格来估算,两者不一定能直接对比,暂且搁置。染坊规模不大,雇工人数最多的月份也只有七个名字,最少的时候只有三个。其中两个名字只出现一次便再也不见,账册里没有写原因,也没有写工钱是否结清。光绪年间的县志里曾提到城南有数家染坊,经营靛蓝布匹,但具体哪一家对应这册账,目前无从核实,暂记。
页脚散落着一些奇怪的小字,笔力极轻,字体和主账截然不同,像是趁人不注意偷偷写上去的。内容各不相关,既不是备注也不是更正,只是一些零散的只言片语。其中一行——
今日主人不在,我偷吃了两个柿子。落款:狗儿。
我对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狗儿」是乳名,这不难判断,可账册里没有这个人的任何正式记录,连个姓也没有,更不在雇工名单里。他是染坊的学徒,还是哪家亲戚带来帮闲的孩子?暂记,待考。光绪二十七年是1901年,庚子事变之后第二年,关中一带的县志里有「岁饥、民多流徙」的简短记载,语气官方而遥远。那一年城南一带据记载仍有流民就食的情况,一个在染坊账册页脚偷写柿子的孩子,在那个年份里算是比较安稳的了。这个孩子是哪一年出生的,后来去了哪里,染坊又撑到了哪一年,这册账不会再说。另有两行小字也应该是他写的——字迹相似,一行写着「今天下了雨」,另一行写着「我的鞋湿了」,没有日期。档案的沉默不是回答,只是沉默本身。
第十三页右下角另有一个手印,墨色偏蓝黑,深浅不均,五指形状完整,像是沾了染料随手按上去的,而非朱砂印鉴那种正式的红。是工人结算时手上没擦干净顺势一按,还是某种非正式的画押?也有一说认为这类染料手印是工坊内部核对账目的非文字标记,类似无字花押,但我目前未见相关旁证,「另有一说」,存档备注,不敢轻易采纳。先记下位置、颜色和形状,等见到同期其他账册时再作比较,今天先放着。
中午出去,在城墙边的石凳上坐了一会儿。今天热,树荫里也有风。城墙的砖颜色深浅不一,修补过的缝隙清晰可辨,明代的原砖和后来不同时期填进去的并排着,各自带着各自的颜色和纹理。城墙脚下有一棵老槐树,树皮皴裂,树荫很大,不知道它在光绪年间是否已经在那里了,这种事没有文献记载,就不往下想了。这和档案室里修补过的书页有点像,都是为了继续撑着,不是为了整齐。只是坐着,吃了一个饼,风吹过来,吹过去。
回来之后用铅笔把「狗儿偷柿子」那行字抄进笔记本,连带页码和字迹特征一起记下。档案室里不许带钢笔,已经习惯很久了,铅笔字在粗棉纸上反而清楚,不会洇开。下午还有一份民国二十三年的契书要看,据说里面有一条和城南地块归属有关的附注,具体内容不明,等打开再说吧。档案这件事,不能着急,也急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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