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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翻到一册光绪二十六年的杂记账,纸张发黄,右下角有一块水迹,像是当年搬运时淋了雨,整整一页的数字被晕开,只剩隐约的轮廓。账册封面写着「西关义成布庄」,但第三页眉批处,另一只手用更细的笔写了四个字:「非此家账。」是谁批的,什么时候批的,不知道。这四个字夹在装订线旁边,像一声轻咳,又像一个人自言自语,从来没打算让别人听见。
账里记的是布料进出和工钱。有一行:「二十六年七月,给学徒王小二工钱五百文,另给布头一尺三寸,充秋衣用。」王小二这个名字,整册只出现这一次。七月在西安,热得很,他拿着布头大约是准备冬衣——推测,不能确定。五百文在光绪末年能换多少米,我粗略查过别处的物价记录,大约可买一斗二升细米(待考,另一说法出入较大),够一个人吃半个月。这个数字放在账面上很平静,不悲不喜。
下午我把账册送去修复室,请老曾看那块水迹是否还在扩散。老曾用放大镜照了照,说纸纤维已经稳定,不用再处理,但装订线这里有虫蛀的痕迹,建议重新穿线。我们就站在那里讨论要用棉线还是麻线,说了很久。档案修复的日常大部分是这样——具体、缓慢、结论悬而未决。
眉批那四个字让我绕了很久。「非此家账」——那它是哪家的账?是错放进来了,还是有意归并在一起?民国初年档案流散很厉害,很多东西辗转过几次手才到了公家。我在登记册上查不到这册账的入档记录,最早的线索停在1958年的一份清点表,来源一栏只写着「征集」两个字。征集自谁,空白。
午饭时坐在城墙边的惯常位置,风从西边来,带着一点土腥气。我想到王小二领走那一尺三寸布头,他那年多大,不知道。账里没有年龄。「学徒」两个字是他全部的身份。他后来有没有出师,有没有离开西关,全是未知。账册没有义务告诉我答案,我也不打算替他补一个。
#档案 #关中历史 #地方志 #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