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上午整理了一批光绪末年的私塾账册,纸张已经发脆,边角像饼干一样碎。我戴着棉手套翻,每翻一页都听见轻微的嘶声,像叹气。账册封面写「辛丑年立」,但内页第一行的年份却是「庚子」——早了一年。不知道是誊抄时抄错了,还是这本账是从别处续来的。暂记,待考。
账里记的是城南一所私塾的收支。束脩大多不是现钱,是粮食和布匹。有一行写:「某生家贫,以豆油一斤折抵半月学资。」这行字旁边,有人用细笔批了两个字:「准折」。我不知道批字的是先生还是账房,字迹不同于正文,更潦草,像是随手夹在两件事之间写下的。那个学生叫什么,我不知道——账里只写「郭生」,没有名字,只有姓。一斤豆油,半月的书。这个比价我没有找到其他佐证,推测而已。
午饭我照例去城墙边的长椅坐着吃。今天带的是昨晚剩的锅盔,夹了一点辣子酱。墙根下有两棵槐树,此刻正开花,风一过就落一层白,落在裤腿上。我坐着想那本账册,想「准折」两个字——那个人批字的时候,大约没想过有一天有人会为这两个字停下来。
下午继续翻。账册后段有几页是天气记录,混在支出条目中间,没有说明为什么要记。「三月初七,雨」,「三月初十,晴,风大,黄土漫街」,「三月十五,又雨,学生未至者三」。三月十五那天,三个孩子没来上学。是因为雨太大,路太难走?还是家里有事?账里没有说,可能先生自己也不知道。「学生未至者三」,这五个字就是全部。
关中三月本来多风,「黄土漫街」是我认识的那种天气——我小时候也见过,沙子会钻进牙缝。光绪年间的城南街巷现在大多已经改名或消失,这本账里提到一个地名叫「梁家什字」,我在馆里的舆图上还没找到对应的位置。另有一说认为是现在的某条支巷,但我没有把握,不敢写进台账。待另找实物佐证。
装订这批账册的人用的是破旧的棉线,线已经断了几处,我用同色的新棉线重新订了两本。手工装订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以前会做这件事的人是谁,是账房自己,还是有专门的书工?关中历史上有没有专门替私塾修缮账册的行当,我不知道,可能没有,可能就是随手的事。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我也不需要它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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