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翻到一册光绪二十八年的县志补遗,装订散了大半,书脊处用的是一种灰白色麻纸,跟正文纸不同,想必是后来某次修补时换的材料。那麻纸边缘已经酥脆,一碰就掉粉,我用软毛刷轻轻扫了几次,才敢继续往下看。
第三卷「物产」里夹着一张单页,页脚有人用细笔写了一行小字:「壬寅年麦价,一斗约二十八文,较上年贵五文。」壬寅年,也就是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五文钱的差价,在纸面上只是一个数字,但这一年关中大旱,史料里有几处提到粮价波动,细节各异,互相对不上。这条页脚记录是谁写的,不知道——笔迹不像官修时的誊录手,更像是某个翻阅过此书的人顺手留下的,暂记待考。
靠近装订线的地方,另有半个手印,棕黄色,已经很浅了。是泥土还是灶灰,辨不清。我在档案登记表上记了「页脚附注一则,来源不明,手印一枚,性质不明」,然后把这一页用无酸纸隔开,单独放好。这是我能做的全部。
午饭在城墙根那段长椅上吃的,带了馒头和咸菜。墙砖的缝里有一棵小草,不知道长了几年。我想到那一斗麦的价格,想到1902年的某个人在翻这本志书时,顺手写下了那五个字,也许他正要去买粮,也许只是随手核一下记忆。他没有留名字。这本书在他之后又转手了多少次,也无从知道。
下午重新整理了一批民国年间的契书,大多是土地买卖,立契人有名有姓,但画押的那方有时只剩一个指印,姓名一栏空着,或者只写「某氏」。一份民国二十三年的契书里,卖方落款是「张门李氏」,四个字,这个人的其余部分全部消失了。已知的只有这四个字,其余都是未知。
档案室的日光灯有一根快坏了,下班前一直轻微地闪。我没有去报修,因为不确定这属不属于我管。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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