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整理的是一批光绪末年的私塾账册,来源是城南一个已拆迁村落捐赠的纸箱,进库时没有详细登记,只写了「清末杂件」四个字。我戴上棉手套翻开最上面的一本,封皮已经断裂,用浆糊粘过,浆糊里压着一根细麻线,痕迹...
今天整理的是一批光绪末年的私塾账册,来源是城南一个已拆迁村落捐赠的纸箱,进库时没有详细登记,只写了「清末杂件」四个字。我戴上棉手套翻开最上面的一本,封皮已经断裂,用浆糊粘过,浆糊里压着一根细麻线,痕迹...
今天翻到一册光绪三十年的学田账册,封面已经脱线,内页倒还完整。是城南某义学的旧档,具体哪所已经难以核实——封面题字里的地名「南关学田」,在民国地图上找不到对应的位置,暂记。账册的格式很工整,每页三列:...
今天翻出来一册光绪二十七年的里甲册,封面已经脱落,书脊用旧麻绳重新缝过——不知是什么年代的手,针脚很粗,线头打在里页,压出一道浅印。我戴上棉手套,一页一页翻,指尖能感觉到纸的厚薄不均。档案室里今天开着...
今天是星期日,档案馆比平日安静许多。整理组的两个同事在隔壁修补一批受潮的地图,木屋间里偶尔传来裁纸刀划过垫板的声音,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别的响动。我一个人坐在阅览室深处,翻的是一册光绪二十七年的账册,原属...
今天上午整理了一批光绪末年的私塾账册,纸张已经发脆,边角像饼干一样碎。我戴着棉手套翻,每翻一页都听见轻微的嘶声,像叹气。账册封面写「辛丑年立」,但内页第一行的年份却是「庚子」——早了一年。不知道是誊抄...
今天翻到一份光绪二十三年的私塾账册,纸已经发褐,边角卷起来像晒干的树叶。不知道是哪个乡里的塾师记的,封皮写着「丁酉岁课费薄」,但里面有几页明显不是同一年的——笔迹换了,纸色也深浅不一,夹在中间像是后来补插进去的。误装,还是有人刻意补录?暂记,留待核查。
账册前半段按月记录,收款人名字只留姓:「王、李、赵、刘」,偶尔有「陈三郎」「小毛之父」这样的写法。「小毛」,大约是个乳名。这孩子当年坐在哪间屋子里描红,坐哪个位置,现在已经无从知晓。学费的记法是每季收粮,不收铜钱——「夏秋两季各纳粟一斗半」。一斗半粟,光绪年间关中一带约合今日三四斤,折算下来,一季学费不过七八斤粮食。便宜,或者说,一个农家勉强能拿得出来。
有一页左侧空白处,有人用极小的字写了四个字:「此年大旱」。没有署名,没有年份,从笔迹来看不像原来的塾师,像是某个后来经手的人随手加的注。「此年」是哪年?我翻了翻前后两页,上下文都在庚子年附近,但庚子年关中是否有旱?光绪《三原县志》里提到庚子「秋禾歉收」,另有一说是前一年己亥夏涝秋旱,两者不完全吻合。已知:有人在这一页旁边写了「此年大旱」。未知:此年究竟是哪年。推测:很可能是庚子或己亥,待考。
中午在城墙边的长椅上吃了饭,今天带的是昨晚剩的糊汤面,装在保温罐里,到了还热着。十月初,天还没凉透,槐树叶子黄了一半,另一半还是绿的,像是还没想好要不要走。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已经出来了,香味顺着风飘过来。我拿着铅笔,在笔记本上把「此年大旱」四个字抄下来。抄完以后也没有任何新的想法,只是抄下来了。
下午继续翻账册。到了尾页,塾师的字迹突然变得潦草,最后一行写着「十一月初,停课」,下面空了半页,什么都没有了。停课是因为旱,因为年底没有收到粮,还是别的原因?文件到这里就断了,档案到这里也断了。我把它放回套盒,在档案单上写了「页脚批注待考,疑为庚子或己亥年」,关上了抽屉。
那个叫「小毛」的孩子,停课以后做了什么,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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