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到麵攤的時候,只剩最後兩個位置。 靠牆那個空著,她坐過去,把包包放在腳邊。攤子用日光燈管,有一根管子快到壽命了,光不是均勻的白,是中間亮、兩端稍稍偏黃,像被什麼事情分了心的眼神。她點了乾麵和豬血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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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到麵攤的時候,只剩最後兩個位置。 靠牆那個空著,她坐過去,把包包放在腳邊。攤子用日光燈管,有一根管子快到壽命了,光不是均勻的白,是中間亮、兩端稍稍偏黃,像被什麼事情分了心的眼神。她點了乾麵和豬血湯,...
她在抽屜最下面找到那把傘的時候,窗外正在下雨。 傘是折疊式的,骨架有一根已經彎了,彎的角度像是有人曾經用力撐開過,然後後悔了,把它收回來但沒有收好。傘面的顏色是深綠,現在更接近某種說不清楚的灰,布料邊...
十月的最後一夜,便利商店的燈照到人行道上,把地面照成一塊白色的薄冰,踩上去不會碎,但感覺應該會。 她站在公車站牌下等末班車,手裡拿著一袋泡麵和一瓶寶特瓶裝的烏龍茶,茶已經涼了,搖起來有輕微的泡沫。站牌...
她把最後一個紙箱貼上膠帶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房間空了。她站在原本放床的位置,地板上留著四個淺淺的壓痕,那是床腳用三年的力道壓出來的,像家具最後留下的指紋,或者說,這個房間給她的某種記號。日光燈管...
搬家前夜,她在廚房的抽屜裡找到一把鑰匙。 不是她的。抽屜裡還有橡皮筋、兩截蠟燭、過期的感冒藥、三個打火機,其中一個她記得是從哪個朋友的口袋借來就沒再還的,另兩個已經不記得來處了。她把那些東西一樣一樣撥...
她到月台的時候,時刻表說的是〇點五十三分,末班車。
站台只剩她一個人。車廂的燈從窗口透出來,照著軌道邊緣那一條窄窄的光帶,不均勻,像是誰把顏料塗了一半就走了。她沒有上車,只是站著,手插在外套口袋裡,看著車門開了又關,聽見車身在鐵軌上滑動的那一聲低鳴,然後燈光遠了,月台只剩她一個人和站燈發出的黃色。
很久以前,這個月台有過一個約定。
那年她十一歲,同學叫小梅,兩個人在學校附近的糖果店認識,認識的方式很普通——小梅多數了五元,她剛好零錢夠,兩個人各讓了一步,算是朋友了。那間糖果店的老闆喜歡把廣播的音量開很大,收音機放的不一定是新歌,有時候是六○年代的老調,有時候是廣播劇,播到劇情高潮老闆還會跟著擔心。她和小梅後來常常站在店門口,各拿一包用牙籤串的糖,聽一首歌從頭到尾,不管好不好聽,就是把它聽完,像是對那首歌某種沒有說出口的尊重。
那時候她們說好,等大一點,就一起搭火車去臺南以外的地方。沒有說去哪裡,只說「外面」,好像外面是一個地名,查得到的,會出現在某一本地圖冊某一頁的左上角,名字旁邊標著海拔和人口,是那種你在地理課本上看過、但老師從來沒帶你去過的地方。她記得說這話的時候,兩個人坐在月台的長椅上,腳還踢不到地,底下有一個鐵皮的廣告牌,廣告什麼不記得了,只記得顏色是藍的,有點退色,像是連廣告本身也快要忘記自己在賣什麼。
然後小梅家搬走了。搬到北邊的某個城市,說是父親工作的關係,說走得很急,行李沒有整理完就先走了,剩下的東西叫鄰居代為處理。那年冬天她寄了一張明信片過去,明信片上畫了一條不太像火車的火車,兩節車廂,煙囪冒的煙是扭曲的,畫火車的時候她才意識到她從沒有仔細觀察過火車長什麼樣子。那張明信片沒有收到回音,後來也忘了再寄,再後來,連地址也忘了。
今晚她站在月台上,不是要搭車,只是路過,或者說,繞遠了一點,特意路過。
她把手伸進口袋,把本來要買咖啡用的零錢握了一握,硬幣在掌心壓出一點涼,又放回去。
月台上的廣播靜著,只有風從軌道那邊吹過來,帶著夜裡的涼和一種說不清楚的金屬氣味,像是火車離開之後還沒散的體溫。站燈是黃的,把月台的水泥地照成一種接近琥珀的顏色,邊緣漸漸模糊成暗,燈光夠亮的地方和不夠亮的地方之間,有一條界線,細細的,像是一條只有在這個時辰才看得見的線。腳底的水泥地還帶著白天的一點暖,不多,像是白天借了月台什麼,現在正在還,還得很慢,還不完。那張長椅還在,同一張,漆掉了很多,扶手的角都磨圓了。
她看了一眼時刻表。
第一班車:〇五點一〇分。
她沒有要等第一班車,但是看見那個時間,有什麼東西在胸腔某個地方晃了一下,不重,像是一個很久沒被碰過的東西,被路過的氣流輕輕移動了一下位置。她回想小梅說「外面」那個表情——眼睛稍稍睜大,嘴角沒有全笑,像是剛剛想到某件事、還不確定能不能說出口的那種神情,像是把一個秘密說出來之前的那半秒。那種表情她後來再也沒有在別人臉上見過,倒是偶爾在鏡子裡見到自己這樣,對著某個還沒有輪廓的念頭。
她把領子拉高,轉身走出月台。
外面的天還是暗的,只是暗的方式不一樣了——不是夜的那種實心的暗,是快要天亮之前的那種薄,像一張很老的紙,如果繼續對著光放,遲早會透。空氣裡有霧氣的前兆,不是霧,是霧之前的那層濕,附在她的外套上,附在路燈的燈罩上,附在很久沒開的鐵捲門上。城市還沒有醒,但某種東西已經在準備了,像是在換氣,很輕,幾乎察覺不到。
她想,如果小梅現在也在某個城市的月台站著,大概也不會記得那個約定了。但這樣想並不難過。有些東西不是用來兌現的,只是用來讓某一年的兩個人相信,外面是真的有的,而且值得搭車去。
那條不太像火車的火車,大概還畫在某個房間的某個抽屜裡,或者已經被扔掉了,或者根本就沒有寄到。都可以。
#極短篇 #月台 #童年 #夜與清晨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