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30, 2026

十月的最後一夜，便利商店的燈照到人行道上，把地面照成一塊白色的薄冰，踩上去不會碎，但感覺應該會。

她站在公車站牌下等末班車，手裡拿著一袋泡麵和一瓶寶特瓶裝的烏龍茶，茶已經涼了，搖起來有輕微的泡沫。站牌上的時刻表說十一點五十二分，手機說十一點五十一分。她等了一整年，每一次都覺得末班車比時刻表慢了一點點，但其實從來沒有，是她每次估算的起點太早了。

車站的鐵皮屋頂還在滴水，是傍晚那場雨留下的尾聲。空氣裡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氣味，像柏油路泡過水再蒸散的那種，又帶著一點焦的尾韻，不知道是哪裡燒過什麼，紙還是葉子，或者兩者都有。她沒有特別在意，深夜的城市裡各種氣味混在一起流動，聞習慣了就不再問了。

一個人從旁邊的巷口走出來，停在她旁邊。

她沒有刻意看，只是在手機亮起來的時候，視線從螢幕邊緣掃過去——那人站著，手插在外套口袋裡，望著馬路對面，那個方向沒有什麼，只有一棵老榕樹的氣根在路燈下垂著，和一扇鐵捲門，門上的漆快剝完了，很久沒有人開過。外套的顏色接近深藍或深灰，在站牌的燈光下分辨不清，是那種穿很久的外套才有的沉。

她把手機螢幕關掉。燈管吱了一聲，像在抗議，隨即回到原來的白。

站牌下只有她們兩個人，沉默在這種情況下是一種默契，不需要破除，也不需要維持。她把袋子換了一隻手提，烏龍茶的瓶子在塑膠袋裡碰出一聲輕響，就這樣。

那個人側過臉，只是一秒，和她對上了眼睛。

眼睛是深色的，或者說是暗的，像相機快門來不及對焦就按下去的那種，她看見了什麼又不確定自己看見了什麼。那一秒過去，那個人把視線移回馬路對面，她也把視線移回自己手裡的袋子。

末班車的車燈從遠處的彎道出現，橙黃的，慢慢近了，停在站牌前。門開了，她上去，刷了悠遊卡，走到靠窗的位子坐下。車門要關上的前一秒，她習慣性地往窗外看，這是每次搭末班車都會做的一件事，她自己也不確定為什麼。

站牌下是空的。

路燈照著那個位子，鐵皮屋頂上的水還在滴，站牌立在那裡，沒有人。

車子從那條街駛走，轉過一個彎，那個站牌就從視線裡消失了。她看著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倒影裡有車廂的燈光，有她自己，有後排幾個打瞌睡的乘客，沒有別的。她想，那個人大概走路回去，或者搭了別的車，或者只是路過，站了一下又走了，深夜的城市裡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去向，不用解釋，也不需要留下什麼說明。

袋子裡的泡麵在她腿上沙沙地晃。

到了她的站，她下車，走進那棟舊公寓的樓梯間。七樓的走廊燈還亮著，是出門前忘了關的那盞，它就這樣亮了一整個晚上，電費她回家再想。鑰匙插進去，門開了，屋子裡是自己的氣味，熟悉的，鞋架的塑膠味和窗台上那盆不知道什麼植物的土味，混在一起，沒有什麼不對勁。

她喝了一口水，把泡麵放在流理台上，準備拆開來煮。

然後她想起來。

那個人站在站牌下，手插在外套口袋裡——但那件外套，是沒有口袋的。她說不清楚外套的領口或袖子，那些細節她沒有記住，但沒有口袋這一點，她突然就確定了，像某個一直在眼前的東西，這個時候才真正看見。

她在流理台旁邊站了一會兒，水已經燒開，壺嘴上的熱氣在燈光下白白地散著。窗外是十月的最後一夜，城市安靜下來，路燈還亮，老榕樹還在某個她看不見的巷子裡站著，那扇鐵捲門還沒有人打開。

沒有口袋的外套不代表什麼，或者代表什麼也沒關係。深夜的事，讓它留在深夜裡。

泡麵煮好，她吃了，把碗洗了，關了燈。

明天就是十一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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