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前夜,她在廚房的抽屜裡找到一把鑰匙。 不是她的。抽屜裡還有橡皮筋、兩截蠟燭、過期的感冒藥、三個打火機,其中一個她記得是從哪個朋友的口袋借來就沒再還的,另兩個已經不記得來處了。她把那些東西一樣一樣撥...
搬家前夜,她在廚房的抽屜裡找到一把鑰匙。 不是她的。抽屜裡還有橡皮筋、兩截蠟燭、過期的感冒藥、三個打火機,其中一個她記得是從哪個朋友的口袋借來就沒再還的,另兩個已經不記得來處了。她把那些東西一樣一樣撥...
賴阿英是在搬家前夜發現那把傘的。 所有紙箱都封好了,標籤用黑色麥克筆寫著「廚房」「衣物」「雜物」,疊在客廳中央像一座倉促築起的小城。磁磚地板上只留下幾個灰色的方塊輪廓——家具曾經站立過的地方,光線斜進...
搬家前一天的夜裡,她把最後一個紙箱的蓋子折好、封口,然後才站起來,才發現傘架上還有一把傘。 她走過去拿起來看。黑色的,木柄,柄端纏著一條透明膠帶,膠帶的邊緣已經微微翹起,像是有人想貼好又沒貼好,或者貼...
深夜兩點,她在公車站的遮棚下找到一把傘。 站牌旁的鐵柱靠著一把傘,擺得很整齊,像是被人刻意放置的。黑色,有點舊,傘面有幾道細細的皺摺,但撐開來應該還防水。握柄的地方纏了一圈紅色膠帶,膠帶已經有一點翻邊...
搬家前夜,她把傘架搬到走廊,準備連同其他不需要帶走的雜物一起清掉。她提著傘架的時候,裡面的傘互相碰撞,發出金屬骨架彼此觸碰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走廊裡聽得清楚。 架上共有七把傘。她只認識其中四把。 ...
租約到今天午夜。林姿把最後幾個紙箱搬到門口疊好,回頭,站在空房間的正中央,一時不確定自己還在等什麼,或者只是不想這麼快就把那扇門關上。
窗子開著,外面是一條窄巷,這個時間沒什麼人,機車聲偶爾從遠處滑進來,穿過,消失。她在這裡住了五年。地板上留著她住在這裡的印記——廚房入口的兩塊地磚顏色比旁邊淺一些,是書桌腳壓出來的,搬走之前她還是把書桌推開看了一眼,確認磚縫裡沒有掉進什麼東西。什麼都沒有,只有更深的白。她站在那兩塊白磚前面,一瞬間不知道自己應該把這個記住,還是就這樣算了。
她把所有的房間又走了一遍。廁所,空的,鏡子上還有她早晨擦過之後留下的一塊模糊霧氣的形狀,等她注意到的時候早已乾透了,只剩下一個淺淡的輪廓,像是什麼東西曾經在那裡,現在沒有了。衣櫃的門開著,幾根空衣架掛在橫桿上微微搖動,像是有什麼她看不見的氣流從裡面穿出來。她站在客廳窗邊往下看,下面的窄巷子沒什麼動靜,只有一隻貓坐在對面鐵皮屋頂上,朝她這邊看了一眼,然後看回別的地方,不感興趣。五年了,她認得這條巷子各個季節不同的氣味:梅雨季牆壁滲水之後石灰和苔的潮、夏天柏油路到了傍晚才終於鬆開的熱氣、還有冬天某一年,不知道哪層樓的廚房飄出來薑和麻油的氣味,飄了整棟樓的走廊,一連飄了好幾個禮拜,後來某一天突然消失了,之後再也沒有出現過。這些她帶不走。她把窗子輕輕關上,想了一下,又推開。
走廊盡頭的牆角,有一把傘。
她沒有馬上走過去。在原地站了一下,確認那把傘確實在那裡,確認這不是她眼花看錯,才走過去把它拿起來。深藍色,骨架舊了,有一兩處關節開合時會輕微卡頓,握柄是原木的,被人用手長期持握之後養出了一層說不清楚的溫潤光澤,摸起來比新的木頭更近人一些,像是還留著某個人的手溫。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低鳴,她在那個低頻的聲音裡站了很久,拿著那把傘,沒辦法說清自己在想什麼,也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在想什麼。
三年前有一個人在暴雨之後來她家喝酒。那天雨下得很大,兩個人從便利商店的屋簷下一路跑回來,鞋子和褲腳都濕透了,上樓,開門,後來喝酒,聊了很長的時間,話題從哪裡開始的早就不記得,說到哪裡去了也不記得,只記得窗外持續的雨聲,還有那個人說話時習慣把手肘放在膝蓋上、身體稍微往前傾的樣子。雨到半夜才停。那個人在門口穿鞋時說,停了,不用了,就這樣走了,把傘留在走廊的牆角。後來她以為那個人某天還會回來拿,傘就這樣擱著,一年,兩年,她搬了書桌的位置,換了窗簾,唯獨那把傘一直靠在同一個牆角,留到她徹底忘記了它的存在,留到今晚走廊被清空,它才重新出現在她的視線裡。
她把傘放進最後一個紙箱,壓到最底下,蓋上,貼了封箱膠帶。之後在走廊的地板上坐了下來,背靠著牆,把幾個紙箱圍在身邊。不是因為累,是因為她想在離開之前在這裡最後坐一下,以這個角度再看一遍這個她住了五年的空間。燈從上方打下來,牆壁的影子很長,一路延伸到玄關。外面傳來一陣小孩子跑步的聲音,遠去,又安靜了。
計程車來了。司機是個說話不多的中年人,幫她把紙箱搬上後車廂,一路幾乎沒有開口,只有廣播很低地播著,說今晚多雲,明日轉晴,高溫三十七度。她靠著車窗,看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想著那把傘壓在紙箱的最底下,想它在那個走廊的牆角等了三年,也許等著等著,早就忘記自己原本在等什麼了。也許沒有。她不確定自己是把它帶走了,還是帶走了別的什麼,或者其實什麼都沒有帶走,只是換了一個地方繼續某種她說不清楚的事情。
新住址在城市的另一區,房東說那邊早上有很好的光。她說好,那就好。她提著紙箱走上三樓,走廊的感應燈跟著她的腳步一盞一盞亮起來,在她身後也一盞一盞熄掉,走廊重新安靜,像是她從來不曾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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