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前夜,她在廚房的抽屜裡找到一把鑰匙。 不是她的。抽屜裡還有橡皮筋、兩截蠟燭、過期的感冒藥、三個打火機,其中一個她記得是從哪個朋友的口袋借來就沒再還的,另兩個已經不記得來處了。她把那些東西一樣一樣撥...
搬家前夜,她在廚房的抽屜裡找到一把鑰匙。 不是她的。抽屜裡還有橡皮筋、兩截蠟燭、過期的感冒藥、三個打火機,其中一個她記得是從哪個朋友的口袋借來就沒再還的,另兩個已經不記得來處了。她把那些東西一樣一樣撥...
搬家前一天的夜裡,她把最後一個紙箱的蓋子折好、封口,然後才站起來,才發現傘架上還有一把傘。 她走過去拿起來看。黑色的,木柄,柄端纏著一條透明膠帶,膠帶的邊緣已經微微翹起,像是有人想貼好又沒貼好,或者貼...
租約到今天午夜。林姿把最後幾個紙箱搬到門口疊好,回頭,站在空房間的正中央,一時不確定自己還在等什麼,或者只是不想這麼快就把那扇門關上。 窗子開著,外面是一條窄巷,這個時間沒什麼人,機車聲偶爾從遠處滑進...
深夜兩點,她在公車站的遮棚下找到一把傘。 站牌旁的鐵柱靠著一把傘,擺得很整齊,像是被人刻意放置的。黑色,有點舊,傘面有幾道細細的皺摺,但撐開來應該還防水。握柄的地方纏了一圈紅色膠帶,膠帶已經有一點翻邊...
搬家前夜,她把傘架搬到走廊,準備連同其他不需要帶走的雜物一起清掉。她提著傘架的時候,裡面的傘互相碰撞,發出金屬骨架彼此觸碰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走廊裡聽得清楚。 架上共有七把傘。她只認識其中四把。 ...
賴阿英是在搬家前夜發現那把傘的。
所有紙箱都封好了,標籤用黑色麥克筆寫著「廚房」「衣物」「雜物」,疊在客廳中央像一座倉促築起的小城。磁磚地板上只留下幾個灰色的方塊輪廓——家具曾經站立過的地方,光線斜進來的時候,那些輪廓會顯現得格外清楚,彷彿地板還記得什麼。她提著最後一包垃圾,準備下樓丟掉,上來再睡最後一個晚上。
就是在三樓樓梯轉角,她看見那把傘。
黑色,布面完好,沒有任何破損,手把是深棕色的木頭,有一點磨損,像是被握了很多年。傘直立地靠在牆角,很安靜,像是有人只是暫時放下,過一會兒就會回頭來拿。
阿英在這棟樓住了七年。她認識二樓那對老夫婦,偶爾在樓梯遇到,對方總說「今天很熱」或「快下雨了」,然後各自回房,那種熟悉是不需要知道名字的那一種。她也認識四樓那個曾養過一條狗的年輕人,那條狗叫米豆,有一陣子每到傍晚就對著天井吠叫,後來不吠了,年輕人也搬走了,她不太清楚哪個先發生。至於三樓,她印象裡始終是模糊的——或是空著,或是租給了換得太快的人,快到她連一張臉也記不住,連腳步聲也分不清楚是誰的。
她把垃圾袋放在地上,蹲下來,低頭看那把傘。沒有名字,沒有電話號碼,手把底部有一條淺淺的刮痕,像是曾經撐開著在碎石子路上拖行過。她想不出誰的傘會在這裡,也想不出那個人為什麼沒有回來拿。
那天晚上,天沒有下雨。
她把傘帶回客廳,靠在窗邊。臺南九月的夜還是悶熱,電風扇已經賣掉了,窗外飄進隔壁鐵皮屋頂悶出來的熱氣,還有偶爾一聲蟬鳴,或是機車引擎聲從遠處淡開去。她坐在紙箱旁邊的地上,背靠著牆,看著那把傘,想著明天早上八點搬家師傅就會來,這個地址就會從她的地址,慢慢變成別人的地址,然後再是別的人的,直到有一天連這棟樓也不在了。
她說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沒有把傘拿去一樓交給管理員。
快兩點的時候,樓梯間有腳步聲。緩慢的,一步一停,像是在黑暗裡確認自己的位置。聲音在三樓停了很長時間,長到阿英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它才繼續往上升,越過她這一層,往頂樓去,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隔天早上,那把傘還在那裡,沒有人來拿它。阿英把它和一箱雜物一起裝上搬家貨車,帶到了新家,放在玄關的傘架上。她沒有特別想起它,也沒有特別忘掉它。
入住後的第一個下午,她買了東西回來,在電梯裡遇到一個不認識的鄰居,對方看了一眼她手上的東西,目光在那把傘上停了一秒,什麼也沒說。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阿英突然記起,舊家的傘架上也有一把她的傘,放了好幾年,直到最後一刻她都忘了帶走。她甚至不確定它是什麼顏色——是黑色的,還是深藍色的。
電梯繼續往上升,到了她的樓層停下。她回到家,把買來的東西放進冰箱,去廚房倒了杯水,站在窗邊喝完。窗外是新的街道,新的樹,新的遠山,陌生得乾乾淨淨。她把水杯放在流理台上,沒有再去看門邊那把傘。
#極短篇 #搬家 #臺南 #遺失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