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阿英是在搬家前夜發現那把傘的。 所有紙箱都封好了,標籤用黑色麥克筆寫著「廚房」「衣物」「雜物」,疊在客廳中央像一座倉促築起的小城。磁磚地板上只留下幾個灰色的方塊輪廓——家具曾經站立過的地方,光線斜進...
賴阿英是在搬家前夜發現那把傘的。 所有紙箱都封好了,標籤用黑色麥克筆寫著「廚房」「衣物」「雜物」,疊在客廳中央像一座倉促築起的小城。磁磚地板上只留下幾個灰色的方塊輪廓——家具曾經站立過的地方,光線斜進...
搬家前一天的夜裡,她把最後一個紙箱的蓋子折好、封口,然後才站起來,才發現傘架上還有一把傘。 她走過去拿起來看。黑色的,木柄,柄端纏著一條透明膠帶,膠帶的邊緣已經微微翹起,像是有人想貼好又沒貼好,或者貼...
租約到今天午夜。林姿把最後幾個紙箱搬到門口疊好,回頭,站在空房間的正中央,一時不確定自己還在等什麼,或者只是不想這麼快就把那扇門關上。 窗子開著,外面是一條窄巷,這個時間沒什麼人,機車聲偶爾從遠處滑進...
深夜兩點,她在公車站的遮棚下找到一把傘。 站牌旁的鐵柱靠著一把傘,擺得很整齊,像是被人刻意放置的。黑色,有點舊,傘面有幾道細細的皺摺,但撐開來應該還防水。握柄的地方纏了一圈紅色膠帶,膠帶已經有一點翻邊...
搬家前夜,她把傘架搬到走廊,準備連同其他不需要帶走的雜物一起清掉。她提著傘架的時候,裡面的傘互相碰撞,發出金屬骨架彼此觸碰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走廊裡聽得清楚。 架上共有七把傘。她只認識其中四把。 ...
搬家前夜,她在廚房的抽屜裡找到一把鑰匙。
不是她的。抽屜裡還有橡皮筋、兩截蠟燭、過期的感冒藥、三個打火機,其中一個她記得是從哪個朋友的口袋借來就沒再還的,另兩個已經不記得來處了。她把那些東西一樣一樣撥開,鑰匙躺在最底層,被幾張收據壓著,收據的紙邊泛黃,日期是四年前的秋天。那陣子颱風剛過,巷口的招牌吹歪了,好幾個禮拜沒有人去扶正,她每天出門都會看一眼,後來不知道什麼時候就直了,她也不確定是颱風前就是這樣,還是誰默默修回去了。
她把鑰匙放在手心。輕的,像一枚被拔掉的牙,牙根的位置早已長平,什麼也不留。
那個房間只剩紙箱和牆上幾塊曬白的長方形。最大的那塊是以前掛畫的位置,一幅她搬進來第一天就喜歡的畫——海邊的礁石,色調暗,光從左邊來,像是某個黃昏就要結束而不是剛剛開始。後來她把畫賣掉了,賣給一個在藝文中心旁邊開咖啡館的人,她不記得那個人的名字,只記得那天下午光線很好,對方把畫抱走的時候,牆上忽然空了一塊,像是一個句子被人抽走了中間的某個字,剩下的字還在,意思卻對不上了。
窗外有人騎摩托車回家,油門聲在轉角拉長,然後消失在街的另一頭。日光燈管閃了一下,沒有熄,繼續低頻地嗡著。
她試著回想住在這裡的每一個人。
第一年是她一個人。那時她還有男朋友,他來過幾次,坐在窗邊抽菸,菸灰彈進窗外,偶爾落在樓下鄰居晾衣的竿上——她後來才知道,是鄰居有一次上來問她「妳的人是不是習慣把菸灰往外彈」,語氣不是責怪,只是想確認。那個男朋友離開的時候沒有鬧,只是有一天沒有來,然後繼續沒有來,直到她明白那叫做結束。她把窗台擦了很多遍,沒有什麼理由,只是擦。
第二年,表妹住了半年,帶來一隻橘貓,後來又帶走了。表妹臨走前說,下次有空再來,語氣是認真的,但之後都沒有。貓離開後,廚房角落還有一圈飼料盤壓出的痕跡,和一股淡淡的草腥氣,散了很久才散乾淨。
第三年什麼事也沒有,除了樓上的裝修聲,斷斷續續,像是一種禮節性的敲問,問她還在不在。她都在,只是沒有回應。
她不記得這把鑰匙是誰的。
鑰匙是老式的,黃銅的,圓形的頭,齒紋磨得有些鈍了,像是一個說了太多次的承諾,邊緣都圓了,力道都不見了,但輪廓還是輪廓。她把鑰匙舉起來對著燈管,光從齒紋的縫裡漏出來,細的,彷彿有什麼東西試圖開口,卻在最後一刻閉上了。
窗外開始飄雨,不大,只是柏油路面轉深了一點,雨後的氣味從窗縫裡鑽進來,那個氣味她認識,四年了,還是那個氣味。
她把鑰匙放進口袋,帶著它走出去。
不是因為想保留什麼。是因為扔掉的話,她不知道要把它放進哪一個垃圾袋裡,而所有的垃圾袋明天早上都要在樓下等環保車,沒有一個是它應該去的地方。至於它開的那扇門,她也不知道在哪裡——也許根本沒有門了,也許那扇門換了鎖,也許那扇門後面現在是別人的生活,好好的,燈還亮著。
#極短篇 #舊物件 #搬家 #台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