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omises》(Floating Points、Pharoah Sanders & The London Symphony Orchestra,2021年)的開頭,是一個幾乎靜止的琶音音型——速度非常緩慢,以合成器的質地在低頻緩緩展開,在它消失之前,同一個形態再度出現,像是在確認自己存在的座標,而不是在推動任何方向。第一次聽到那個時刻,我以為只是引子,以為後來會有更清晰的東西進來,把那個模糊的輪廓填實或覆蓋掉。但那個音型沒有被取代——它貫穿了整張專輯全部九個段落,不升高,不解決,只是持續在那裡,像是整個作品存在的物理條件本身,而不是任何起點或動機。在我聽來,那個設計不是簡約主義意義上的重複,它更像是一個房間:Sanders的薩克斯風和弦樂的進出都只是在裡面走動,而房間本身沒有移動過。
整張《Promises》是一個不間斷的音樂單位,大約四十五分鐘,九個段落彼此延續而無明顯的斷點。Sam Shepherd(Floating Points)負責電子層次的構建,倫敦交響樂團提供弦樂,Pharoah Sanders的次中音薩克斯風則在這個框架內找到各自的進入時機。Sanders在2021年錄製這張唱片時已年屆八十,他的吹奏在我聽來不像是在應對一個框架,更像是在等待一個特定的空隙,然後進入,說幾句話,然後退回去。那種時機的掌握不急迫,有一種老人在熟悉房間裡移動的從容感,知道哪一步踩下去會響,哪一步可以輕輕帶過,沒有炫技的意圖,也沒有明顯的力量保留,就是那樣吹,彷彿他所在的時間和專輯構建的時間是同一個時間,不需要任何調整。
那個反覆出現的核心音型,作為結構性的選擇,在聆聽過程中製造出一種奇特的時間感。不是循環的重複,也不是線性的發展,更像是一種持續的現在式,讓Sanders的即興段落和弦樂的進出都像是同一個時間點上的不同位置,而非前後相繼的事件。上週傍晚,我在家戴著開放式耳機聆聽,窗外是尖沙咀街道的底噪,低頻層次和弦樂的低頻區域有輕微疊合,讓我短暫分不清邊界在哪裡,不確定自己聽到的是作品的聲音還是房間帶進來的聲音。那個混淆持續了大約一個段落,沒有讓我出戲,反而讓我更安靜地待在那個狀態裡,停止試圖把聽到的東西分類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