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12, 2026

她到麵攤的時候，只剩最後兩個位置。

靠牆那個空著，她坐過去，把包包放在腳邊。攤子用日光燈管，有一根管子快到壽命了，光不是均勻的白，是中間亮、兩端稍稍偏黃，像被什麼事情分了心的眼神。她點了乾麵和豬血湯，老闆轉身去喊，聲音混進瓦斯爐的低鳴裡，巷口偶爾一台機車過，聲音遠遠收走，像什麼東西被折疊了。

今晚的空氣帶著換季的涼，不是冬的那種涼，是秋走到尾巴、還不確定自己是否該退場的那種。日曆說十一月，氣溫說也許。她出門沒有帶外套，走了兩個街區才感覺到，但也就這樣了，繼續走。

攤子在老街區的巷子裡，走進來的人通常有點濕——不是雨，只是深夜走動的那種汗，混著城市的熱，混著某種說不清楚的倦。她在這裡住了三年，知道這攤什麼時候開、什麼時候收；知道乾麵要加一匙辣油才算完整；知道靠牆的位置背後有一個小洞，冬天會從那裡漏進一條細風，要把包包放在那一側才能擋住。

但她第一次來的時候什麼都不知道。

那是三年前的十一月，她剛搬來這個城市，搬來的第四天，箱子還沒全拆，肚子餓，就出了門，沿街走，不是在找什麼，只是走。走到這條巷子，燈光從裡面漏出來，她就走進去了，坐在唯一空著的位置。那時這張靠牆的桌子坐著一個男人，穿白色T恤，袖子捲到肘上，吃到一半停下來，對她點了一下頭。她不認識他。但她點了回去。然後各自吃完，各自離開，像兩艘船在夜裡的海上短暫接近，燈號交換了，就繼續往各自的方向去。

乾麵端來了。她攪了攪，底部的醬料翻上來，香味直接、不複雜，像這個城市給她的第一個句子。她把辣油加進去，攪一下，夠了，停。

旁邊那桌的兩個人說話，聽不懂說的是什麼，只是聲音的節奏像台語，斷句的地方很乾淨，停頓比說話的部分還長，停頓裡裝著她聽不到的意思。燈管在頭頂嗡著，不是故障，是那種工作到疲倦才有的頻率，細、穩、帶一點灰。她把豬血湯喝了一口，豬血切得很薄，燙的，邊緣帶著一點焦，是火太大留下的，不是壞的那種焦，是某種剛好的輕描淡寫。

隔壁桌換了一個人坐下，她沒有特別注意。

是她加第二匙辣油的時候，視線往那個方向掃了一下——那人也剛好看過來。一秒，兩秒，然後各自移開。不是認識，不是誤認，也不是任何需要解釋的東西。只是兩個在深夜裡吃東西的人，視線在同一個地方停了一下，像是確認彼此都在，像是沒有語言的點頭——那種點頭不是客套，只是某種剛好，像雨停了之後還留在簷上的水，掉下來，沒有理由，也不需要理由。

她把麵吃完，湯喝到只剩一點點，結帳，走出去。

巷口的路燈剛換過，新燈比舊燈白，把地面照成一張空白的紙，空白得有點奇怪，像是等著被寫什麼。她往公車站走，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攤子——燈管還在嗡，瓦斯爐的藍色火焰還亮著，幾個人低著頭吃，各自把當天的最後一頓收尾，沒有人說話，或者說話的聲音被爐火吞掉了，剩下的只是那個光，從日光燈管滲出來，白的，帶一點倦。

她想，三年前那個男人，不知道還有沒有來這裡吃麵。

大概沒有在想吧。大概也是走出去，往某個方向走，把當天結束掉。大概那個點頭，對他來說，只是習慣，或者什麼都不是。但對她來說，那是第四天，是箱子還沒拆完的前一個晚上，是她還不確定這個城市要不要收留她的時候，有一個人，在日光燈管的光裡，停下來，對她點了一下頭。就這樣。

她把手插進外套口袋，繼續往公車站走。空氣還是那種不確定的涼，秋的尾巴，或者冬的前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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