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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樂章開始的地方,那個四音動機又一次出現——弦樂低得幾乎像是從地板透上來,Pharoah Sanders 的次中音薩克斯風在上方漂,不急。我當時戴著開放式耳機坐在家裡,窗外正落著秋雨,聲音和雨聲之間的邊界開始模糊。我沒有動,就讓它繼續走。
那張唱片是 Floating Points、Pharoah Sanders 與 London Symphony Orchestra 合作的 Promises(2021,Luaka Bop)。整張專輯由一個單獨的作品組成,全長約四十六分鐘,分為九個段落——但「段落」這個詞可能會誤導人,因為它不是九首曲子縫合在一起,而更像是同一道光在不同時刻照進同一個房間。Sam Shepherd(即 Floating Points)設計的那個四音動機,像一根釘子釘在整個作品裡,每次它回來,身邊的編制都不同了:有時只有弦樂輕托,有時鋼琴和電子音色同時打開,有時 Sanders 的薩克斯風幾乎是在獨白。
編曲上,Shepherd 做了一件不容易的事:讓管弦樂跟電子音色共存而不互相吞沒。混音空間寬敞,弦樂保留了現場感,低頻的電子層沒有用傳統古典混音那種刻意壓平的方式處理,但也沒有搶走 Sanders 的聲線。在耳機裡聽,這個平衡感尤其明顯——左右聲道拉開得不多,聲像居中,彷彿所有聲部都在同一個大廳裡保持禮貌的距離。錄音空間的感覺是乾淨的,不是殘響很長的那種宏偉,而是一種清楚。
Sanders 在錄製這張唱片時已年逾七十(他在 2022 年辭世,這成了他最後一批錄音之一)。我不想把年齡寫成一種修辭,但在聽的時候確實能感覺到一種不趕路的質感——他的樂句有很多留白,不像是技術上的保留,更像是知道哪裡不必再說。這種質感配上 Shepherd 有時略帶重複的電子層,產生了一種奇怪的靜止:作品一直在動,但不讓人焦慮。
在我聽來,Promises 最想做的事,是找到一個讓即興和編寫共存的空間,而不讓任何一方淪為另一方的背景。它大部分時候做到了。也許沒有完全抵達的地方,是後段幾個樂章的電子音色開始有些重複,沒有帶來新的轉折,某些段落彷彿在等 Sanders 說些甚麼,而他那一刻選擇了沉默。這不是批評,只是一個觀察:這個作品選擇了留白多於填滿,代價是偶爾讓注意力稍微飄開。
唱片的商業背景也許值得一提。Luaka Bop 以世界音樂起家,這張唱片發行後市場接受度出乎很多人意料地好,在串流平台上的數字遠超一般即興或當代古典作品。我不確定這是因為它找到了某個「氛圍音樂」受眾,還是因為它確實越過了類型邊界。兩者也許都有。只是這種流量也帶來一種詮釋的壓力——不少人把它當工作背景音樂在播,這不算錯,但彷彿錯過了那個四音動機在不同編制裡來回出現的樂趣。那是需要安靜地、正面地聽的部分。
#樂評 #即興音樂 #聆聽筆記 #爵士
《Spirit of Eden》裡有一個瞬間,每次都讓我不敢快轉。第一首〈The Rainbow〉的開頭,幾秒幾乎完全的靜默,然後一個琴鍵輕輕落下,像是有人在黑暗的房間裡點了一根火柴,聲音稍微亮起來,又縮回去。你不確定它是否真的發生過,還是你的耳朵在靜默裡替自己製造了聲音。這是 Talk Talk 1988 年的事。那一年,這張唱片幾乎找不到自己的位置——距離他們的流行時期已遠,距離後來所謂「後搖滾」的框架又還差幾年。它只是一張存在在那裡、等人去找到的唱片。
今天是週日下午,雨從早上就沒有停過。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用開放式耳機,音量調得比平時低一點,讓窗外的雨聲偶爾能滲透進來。這樣聽,不是特意設計的,只是懶得調高音量。但這個偶然讓我開始留意的,不是音樂本身,而是音樂之間的間隙——《Spirit of Eden》裡那些靜默有多長、有多深,以及它們與窗外雨聲的比例之間意外產生的對話。我聽這張唱片大概二三十次,今天是第一次覺得靜默的比重可能不亞於聲音本身。
說說形式。全碟四首,總長大約三十五分鐘,但任何一首都不像是「被寫出來」的東西,更像是被記錄下某段時間裡偶然存在的聲音。樂器組成包含人聲、鋼琴、大提琴、手風琴、木管,偶爾是電吉他的一個音,然後消失,不再回頭。混音的空間感非常深,聲音像是被放在大房間的遠角落,而不是直接推進耳道。Mark Hollis 的人聲在很多段落是隱沒的,你要刻意去找才聽得見;找到之後又會想,他為什麼選擇不讓自己被好好聽見。
據我所知,錄製過程相當特殊:工作室燈光調暗,受邀的樂手各自即興,後製時再剪接組合成現在這個形態。這個說法我無法一一核實,但從聲音的肌理判斷,它是可信的——這不像是被反覆排練過的音樂,更像是幾個人在某個下午的偶然相遇,事後有人把它存進了時間裡。
這張唱片不是用來「享受」的,在我聽來。它不靠旋律勾引你,也不靠節奏推動情緒。它更像是要你放棄主導的慾望——放棄預測下一個音在哪裡的習慣,放棄對進展的期待。今天坐在窗邊雨聲裡,大概是最接近它所期待的聆聽條件:不急著去任何地方,讓時間以它自己選擇的速度過去。
但也有沒有完全抵達的地方,我想說清楚。〈Desire〉後半段有一個情緒緩緩升起的時刻,彷彿要往某個明確的地方走去,但沒有走到。也許這是設計,但在我聽來,那個懸而未決有時顯得有些刻意——不是因為留白本身,而是因為那個位置讓聽者期待一個轉折,靜默在那裡反而像是迴避,而不是抵達。這不是批評,只是記錄一個我始終沒有完全消化的時刻。
Mark Hollis 在 2019 年去世。這張唱片因此多了一層我無法完全撇除的聆聽框架。我盡量不帶著這個重量去聽,但在〈Eden〉的尾段,那種「某人已決定走向一個非常安靜的地方」的感覺,還是讓我在椅子上多坐了一會兒,等窗外的雨告訴我什麼時候可以起身。聽完之後,雨停了一陣,然後又下回來了。
#樂評 #後搖滾 #聆聽筆記 #週日午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