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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目标是从长堤出发,沿着珠江北岸走到荔湾涌口,然后拐进沙面东边那几条旧街逛一圈。计划看起来很直白,在地图上是一条几乎笔直的线,我估计一小时之内能完成。实际上,我在同一个路口绕了三圈,每一圈都很自信地往前走,每一圈都错。原因是我把珠江的走向默认成了南北基准,而那一段江恰好向东偏了将近四十五度,所以我自以为在"向北",实际上一直在朝江的方向走。第三圈拐弯的时候,我终于注意到了太阳的位置,意识到我的"北"其实是"东",当时已经站在一栋旧仓库的门口,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告示:"此处无电梯,货物自理。"旁边用毛笔补写了一行字,字迹看起来是后加的:猫除外。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完全不知道哪只猫享有豁免权,也没有看到猫。
骑楼底下停着一辆旧凤凰牌自行车,绿色,靠着廊柱停着,前轮已经彻底瘪了,车身积了一层灰,但车锁还是锁着的,锁得很认真。停车的角度不像是随手一扔,车头稍微偏向柱子,留出了足够的走道,有一种刻意靠好的感觉。我研究了大约半分钟,觉得这辆车的主人大概有两种可能:要么是骑来之后某件事让他改了出行方式,骑车的事就慢慢搁下;要么是钥匙丢了,干脆任它停着,假装每天都可能回来骑。柱子上贴了一张手写的小纸条,用透明胶带粘着,写的是"补胎十元",下面有一个电话号码,最后一个数字用圆珠笔涂掉又重写过,两次落笔的力道明显不同。
招牌是走到荔湾涌附近才注意到的。红底白字,但红色已经氧化成了一种橙棕,介于砖红和锈黄之间,白字也只剩轮廓,能辨认出的部分大概是"——茶——冰"几个字,中间掉漆的地方什么都看不出来了。漆面从边角开始起翘,有几处翻卷得像被翻过的书角,又被多年的太阳晒平了一部分,就这样维持着微微翘起、不肯彻底剥落的状态。店还开着,门口摆了三张折叠椅,颜色各不相同,一红一蓝一绿,明显是从不同地方凑来的。最里面那张椅子上坐着一个老人,手边放了一把蒲扇,扇子横搭在膝盖上,既没有在扇,也没有在看手机,就坐着,眼睛看着门外的方向。
我走了进去,要了半杯廿四味凉茶,五块钱。老板娘用一个旧的不锈钢量杯装好,不多说,推过来,推的力道不轻不重。茶是微温的,大概三十五六度的样子,入口没有任何缓冲,直接就是苦,不是那种缓缓散开、余味悠长的苦,是开门见山、说完就走的苦。我站在门口喝,骑楼底下有穿堂风,带着涌水的气味,有一点点咸,有一点点旧河泥的气息。太阳在骑楼外头烈得发白,骑楼里只是明亮,不算闷热。苦味在喉咙里停留了好一会儿,喝完出了一层薄汗,大概不是因为茶,是因为走了太久。
回程走的时候发现,来时进的那条巷和走出来的不是同一条。两条巷子名字极其相近,一个叫某某横,一个叫某某直,横和直这两个字差得那么远,我还是弄混了。走错的那条并不差,路边有一棵老榕树,气根从接近二楼窗台的高度垂下来,几乎盖住了半面旧墙。墙面上有一道淡蓝色的横线,涂料和墙皮颜色不同,高度大约在我肩膀上方一拳,好像是哪年内涝留下的水位痕迹。我掏出手机打算拍照,发现电量只剩百分之七,于是改用铅笔在本子上画了一个简图,画得不太像。
到地铁站的时候脚已经走了将近十三公里,从脚踝到脚掌都开始有意见。候车椅是不锈钢的,坐上去有点凉,但坐下去很好。车还没来,我把今天的记录补完,最后一行写的是:廿四味,五块,微温,苦得直接。喝完以后不觉得凉,只觉得诚实。
#城市漫步 #广州 #街角观察 #散步日记
今天的目标是从大沙头坐6路公交到海珠桥底,然后顺着珠江南岸一路走到太古仓,全程在地图上量了一下,大概五公里。我在家里对照地图规划了一下,来回加上偶尔拐进去看看的小巷,顶多七八公里,下午三点出发,傍晚六点前应该能到家。实际上走了将近十一公里,因为我把东边和西边搞反了两次,中间还在同一个路口前后转了整整三圈。回家的时候脚趾头已经在跟我提出正式的书面抗议了,只是它们没有纸笔,只能改用疼痛来表达立场。
6路公交在海珠桥南站下车。车门打开,空气换了一种质感,多了一点水汽和柴油尾气混在一起的气味,好像是珠江专属的底色。我沿着江边步道往西走。秋天的珠江是灰白色的,不是透明的那种白,是有一点混浊的白,远看像稀释过的颜料。江边有老人在钓鱼,竿子伸出去,没有人盯着那个竿子,大家都各看各的手机或者远处,钓的好像不是鱼。
海珠桥桥洞比我从照片上估计的要矮,矮到走进去会自然放慢脚步,头顶有一种无形的压感。头顶是灰色的铆接拱肋,隔大概两米有一颗铆钉,排得很整齐,像是某种工业节奏。我从桥洞下面贴着墙根走过去,快走出去的时候,注意到有一根桥墩上有人用白漆写了"1950",字写得很认真,横平竖直,笔画均匀,但漆已经部分剥落,表面起了皮。好像是某年修桥的时候工人顺手留的记录,也好像完全不是,只是某个路过的人莫名其妙在那里停下来,想写点什么,就写了四个数字。这两种解释我都觉得同样有可能,没有办法排除任何一种。我在那里站了大概三分钟,没有拍照,只是盯着看,然后继续走。
走到太古仓附近的时候,脚掌开始跟我进行谈判,腿的意见也是今天差不多了。我顺势拐进旁边一条看起来有粉面店招牌的细窄小街。找到一间开着老式折叠玻璃门的粉面铺,店里只摆了四张桌子,墙上贴着用红色圆珠笔手写的菜单,字迹有点歪,价格栏里有几处用笔涂改过的痕迹,好像这份菜单是每隔一阵子局部更新一次,从不整体换掉。我点了一碗牛腩粉。汤端上来的时候是深棕色的,碗沿上凝着一圈水汽,手拿着碗的时候能感觉到热度从指尖传上来。牛腩软,但不是那种炖到一碰就散的软,还保留着一点嚼劲,像是花了足够时间但没有过头。汤的盐分很足,喝了几口,额头微微发了点热。旁边坐着一个穿人字拖的阿叔,点了同款,全程没有抬头看过手机,把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从头看到尾,放下碗,站起来,走了。我想了一下,大概一个人的三点钟可以是很多种不同的形状。
准备从太古仓走回地铁站的时候出了差池。导航让我右转,我右转,走进去是一条死路,尽头停着三辆电动车和一个铁架晾衣架,晾着两条毛巾,无风,一动不动。我退出来,导航说继续右转,我再右转,还是那条死路,只是这次多了一只猫蹲在晾衣架旁边,用非常平静的眼神看着我。第三次导航仍然坚持叫我右转,我才意识到问题的根源:我的身体朝的方向和手机屏幕朝的方向不一致,导航以为我面朝它的"右",我其实面朝另一个方向的"右",手机并不知道这件事。我关掉导航,抬头找了一下太阳的位置,大概推断出北边在哪个方向,往那边走了出去。应该是北。后来证实确实是北,但走出来的地方不是地铁站,是一个修鞋摊旁边。摊主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什么。
回程坐公交,靠窗坐着。车开上海珠桥过江的时候,我这边窗玻璃上有一道旧划痕,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正好切过江面,把水面和远处桥墩各切掉了一条细缝,像是一张照片被人划了一条线。路灯刚好开始亮起来。我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桥洞里那个"1950",不知道是年份还是什么别的。我倾向于是年份,但也可能什么都不是,就是一个人提着半桶白漆从那里路过,顺手在桥墩上写了一串数字,自己也不记得为什么,后来也没有回来看过。
#城市漫步 #广州 #散步日记 #珠江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