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定的路线是从江南西地铁站出发,沿滨江路往东走,绕进洪德路,再拐进同庆里一带,最后走到海珠广场附近收摊。地图上显示全程约六公里,实际走了将近九公里,多出来的三公里,大概是路口发呆、反复确认方向、走错路折回去这几项综合贡献的结果。今天五月末,广州的上午已经有点黏,空气里带着河涌的味道,不是坏的那种,只是说走路本身不太凉快。这是今天出门得到的第一个认识:发呆是有成本的,汗水和步数都会告诉你。
出站的时候在出口号码上栽了一个跟头。我选的是4号出口,出来之后感觉方向不对,对着手机看了整整三遍,才发现自己走的其实是2号口——两个数字在站内路线图上挨得很近,我当时只扫了一眼就走了。折回去的路上,我在本子上写了今天的第一条记录:「起点作废,从此处重新算。」写完之后觉得这句话挺像人生格言的,但它其实只是说我走错了出口,需要往回走四百米。走路的时候脑子闲着,难免会把小事和大道理混在一起,这也是走路的一个副作用。
洪德路的骑楼底下比外头凉了一截,像是单独留出来的一层阴影,踏进去能明显感到温度变了。柱子上贴了好几层告示,最底下那张已经发黄,纸边卷起来,看不清上头写什么,只剩角落一枚红色圆章的轮廓还算清晰,像是整页内容里最后还坚守着的一个立场。骑楼底下停着几辆旧单车,车锁都锈成了深棕色,分不清原来是铁还是铜,和地砖看起来是同一个年代的产物。其中一辆后轮没气,整辆车歪在柱子旁边,但车篓里放着一个崭新的保温杯,盖子还是亮的,好像主人今天早上刚放进去的,随时准备回来取。我在那辆车旁边站了一会儿,想不通这辆单车和那个杯子之间的时间逻辑,最后决定不用想通,继续往前走。
拐进同庆里,巷子不宽,两边的楼墙上都有些故事。巷口砖墙上有一大片剥落的白灰,形状非常像一只手摊开,五根手指朝上,大拇指稍微偏了一个角度,像是在对着路过的人比划某个意思不太明朗的手势。这种墙面剥落通常是随机的,不应该认真对待,但这一块偏偏长得太像一只手,我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好像在等它有进一步的表示。我用铅笔在本子上照着描了一遍,画完才发现自己的草图比原版更模糊,说不清像什么,反而原版的白灰更有说服力。这就是纸和墙的分工:墙负责偶然,纸负责失真。
走到接近正午,肚子开始以持续而低沉的方式抗议。巷口有一家粥铺,白底红字招牌,「及第粥」三个字,字迹比底板的漆色更旧,应该是沿用了上一家店的底板,这家在上面重新写了自己的名字。进去坐下,要了一碗及第粥。等的时候,炉子上的锅盖被蒸气微微顶起又落下,节奏很稳,蒸气绕过玻璃隔断蔓延过来,把外壁熏成一片白雾,透过去只看得见师傅搅动勺子的影子,动作慢,节奏均匀,像是在给等待的人计一个没有声音的时钟。粥端来,猪肝刚好熟透,还带一点轻微的韧劲,咬下去有一秒的阻力才散开,是刚好那种火候。汤底浓,舀起来有点重量感,喝到最后碗底聚了一小撮白芝麻,大概也构成了某种图案,但我已经不想解读了,把碗推过去,算是对上午做了一个交代。
沿河涌往回走,地图上标注的那条路在现实里是一道铁门,门上贴着「非相关人员不得入内」。我只好绕了半条街,从另一条小路出来,位置和预想的差了两个路口,走出来还以为走对了,抬头看对面楼上的名字,完全陌生。这条路有一个特点:每次我以为快到了,前面总还差一截,而且每次差的那一截方向都不一样,像是在换着花样延长。最后几百米靠感觉走完,这次感觉刚好是对的,这让我对感觉这件事情的信任度稍微回升了一个档次。
坐32路回去,在上冲站上车,车厢里只有三个人,分散坐在三排座位,间距大致均匀,像是早就协商好了似的。窗外的光已经斜了,照在路边一栋旧楼的外墙上,那面墙的颜色应该是浅黄,但被多年的阳光和雨水共同处理过之后,现在是一种介于米白和灰绿之间说不清楚的颜色,形容不了,只能叫「那个颜色」。挺好看的,属于时间帮忙调出来的那一类,买不到,等得到。我翻开本子,在今天最后的空白处写:「方向感欠奉,步数尚可,粥值得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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