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之前在地图上画了一条大致的路线:从中山八路出发,沿着荔湾涌往西走,进逢源路,最后在上下九一带收摊。计划看起来很清楚,实际上走出地铁口的第一件事,就是把B出口和C出口数反了。站在台阶上愣了将近两分钟,太阳在哪边,影子指向哪里,才把方向调回来。出来的时候才九点半,周二,行人稀少,好处是路上没有人盯着我在那里发愣。
荔湾涌边的这段路我以前走过一次,但记不太清楚了。涌里的水不多,能看见底,颜色是一种深的灰绿,隐约有水草在下面摇着,不算清澈,也说不上脏,就那样。对面的楼是旧的那种旧,底层是店面,大多关着,卷帘门拉下来,门上有些喷了字,有些只是一片灰。岸边停着几辆旧自行车,轮子都是瘪的,其中一辆连脚踏板都掉了,好像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动过,却也没有人把它们推走。涌边的树在头顶交叠,光从叶缝里斜进来,打在水面上,有些晃动。我走得慢,一边走一边往台阶上看,有几级台阶已经半沉进泥里,边缘长着青苔,厚厚的一层。
走进一段骑楼底下,光线立刻暗了很多。柱子之间的地砖有一块碎了,露出下面的水泥底层,碎缝的形状歪歪扭扭,好像一张没有鼻子的脸,我对着它看了一阵子,越看越像。柱子上用细铁丝钉着一块手写招牌,写「收旧金牙」,字是毛笔写的,墨迹已经晕开,看不出是什么颜色,边角卷起来用图钉别住,图钉锈得透透的,贴着柱子的那面大约已经腐进木头里了。招牌挂了很多年,没有人去修它,也没有人把它摘走,就这样钉在那里。我在那里站了差不多一分钟,想这条街上曾经有多少人路过,顺手把牙里的旧金带来,换了几块钱,然后又走了。不知道现在这个买卖还有没有人做。
顺着涌边走完,拐进逢源路,导航告诉我前面有一条小路可以斜穿过去。我相信了,走进一条窄巷,越走越窄,走到尽头,是一堵墙,墙上长着一丛不知名的草,长得很茂盛,旁边有根细竹子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对着墙斜着长。在路口绕了两圈,才彻底弄清楚,自己把东南西北全搞反了,一直在往北走,以为是往南。今天云厚,太阳藏起来了,没有任何参照,就这样走错了一段路。死胡同的尽头蹲着一个人在修电动车,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我也没开口,退出来重新找路,在小本子上记了三个字:方向盲。这一圈多走了大约一公里。
上下九的商业街入口人已经多起来了,平日上午那种不紧不慢的热闹。卖布料的店开着门,里面放着粤语老歌,收音机或者手机,听不清楚。路过一家烤饼铺,烤箱的热气从门缝里漏出来,有点甜,有点焦,一个小孩站在门口往里张望,大人不知道在哪里。我没有买什么,只是穿过去,往巷子里面拐,找地方坐下来。
在一家开在巷子角落的肠粉铺坐下来,店面很小,两张台,靠墙放着一排塑料凳,墙上贴着塑料菜单,字已经泛黄。拉肠粉的大姐手脚很快,米浆往铁板上一铺,盖子一扣,蒸汽从盖缝里往外蹿,把我眼镜的镜片全蒙住了,什么都看不清,只好先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肠粉端来还烫着,软得恰好,是那种软而不散的感觉,夹起来会轻轻颤一下,酱油的量刚好,不多不少。对面坐着一位老先生,喝了半碗粥,把剩下的推到旁边,专心看手机上的粤语剧,声音开得很大,整间店都听得到台词。吃完把碗推到一边,拿出小本子,把今天的路线画了个大概的草图,大姐来收桌子,老先生换了一集,还是那么大声。
坐公交回去,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窗外的骑楼顶在那个时候的光里颜色发黄,不知道是墙粉本来的颜色,还是年头久了晒成这样。手机上步数走了将近十二公里,脚确实有资格抱怨。快到站的时候,窗外有一家关着门的凉茶档,招牌的灯还亮着,不知道是今天没有营业,还是只是还没有人去把灯关上。大概下周末还是会出来,还是会把出口数反,还是会走进死胡同,然后在小本子上记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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