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irit of Eden》裡有一個瞬間,每次都讓我不敢快轉。第一首〈The Rainbow〉的開頭,幾秒幾乎完全的靜默,然後一個琴鍵輕輕落下,像是有人在黑暗的房間裡點了一根火柴,聲音稍微亮起來,...
《Spirit of Eden》裡有一個瞬間,每次都讓我不敢快轉。第一首〈The Rainbow〉的開頭,幾秒幾乎完全的靜默,然後一個琴鍵輕輕落下,像是有人在黑暗的房間裡點了一根火柴,聲音稍微亮起來,...
第三樂章開始的地方,那個四音動機又一次出現——弦樂低得幾乎像是從地板透上來,Pharoah Sanders 的次中音薩克斯風在上方漂,不急。我當時戴著開放式耳機坐在家裡,窗外正落著秋雨,聲音和雨聲之間...
第一個音符是鋼琴獨奏——Sam Shepherd 用一組重複的分解和弦在 D 調上緩緩轉動,幾乎像是在等什麼人赴約。和弦本身並不複雜,幾個音在相同位置循環,像老式電話的撥號音,但調性是溫的,不帶任何焦...
第一次留意到那個細節,是在第三次重看的時候。 《花樣年華》(王家衛,2000年)開場不久,梁朝偉飾演的周慕雲走進街角小麵館,手裡捏著飯煲,鏡頭跟著他移動,但始終讓一道廊柱橫在畫面中央。不是單純跟著動作...
先說那個音型。整張《Promises》由一個循環的琶音動機貫穿——Floating Points 用 Fender Rhodes 電鋼琴彈出的八小節音型,速度緩慢,音色微帶顆粒感,更像呼吸的節律而非一...
坂本龍一,《12》,2023年一月發行。
有一首,日期標記落在2022年的開頭,鋼琴進入的方式讓我停下來——不是某個和弦特別出奇,而是那個觸鍵的力道本身。像是一個人把手放在鍵盤上方,懸了一下,想了片刻,才確定要往下按。那個猶疑不是技術上的失誤,是呼吸的一部分,是身體在聆聽自己的聲音時才會有的那種停頓。我在那個片刻把音量調低了一格,怕音量太高會打擾了什麼——儘管我說不清楚那個「什麼」是指什麼。
那個下午我用開放式耳機在家裡聽完整張唱片,大約四點多,窗外是九龍灣方向的天空,陰了幾天的雲剛開始透光,室內的光線偏黃偏低。《12》的十二首曲子,每一首都以錄音當日的日期命名,形如八位數字的年月日,不是詩意的標題,而是存檔的邏輯,是日曆而不是詩集。以日期命名的做法讓聆聽方式也跟著改變——你無法按傳統的意義「解讀」標題,你只是知道這是哪一天,僅此而已。坂本在持續接受癌症治療的期間,在自宅獨自錄製這些片段,據報道橫跨數個月。錄音帶著房間的底噪,鋼琴在空間裡的自然聲學沒有被後製抹平,有幾首隱約聽得到環境裡細微的聲響。那種環境感不是刻意設計出來的氛圍,而是記錄行為本身所留下的痕跡,是時間的標本而非背景音樂。
在形式上,這是一張近乎極度剝除的鋼琴獨奏唱片。沒有弦樂補白,沒有電子處理,踏板用得十分節制,每個音符之間的空氣是可見的,甚至可以說是可以觸碰的。音域的選擇也偏窄,大多數的樂句集中在鍵盤的中段,很少往低音或高音的極端走。混音刻意退後,把室內的自然殘響留在原位,而不是在後製裡補充人工的暖意或光澤。拍子感模糊,但不是爵士樂那種有方向性的rubato漂移——那種漂移仍然有一個隱形的格子在撐著,時間只是被拉長或壓縮,重力仍在。這裡的時間感不一樣,更接近思考本身的節奏,停頓比音符更有重量的那種結構。有些段落你甚至不確定它是否已經結束,直到下一首開始才回過神來。
這張唱片並不試圖回顧創作生涯,也不企圖在形式上完成或總結什麼。在我聽來,它更接近一個人每天坐下來所做的事——不是為了完成作品而作,而是因為坐在鋼琴前是他仍然知道怎麼去做的事情之一。那個分別很重要。它沒有擺出遺作應有的姿態,儘管它後來確實以那個方式被大部分聽眾和媒體接收了。也許正是因為這個距離,情感不在表面流動,每一首聽的時候都很難找到一個明確的「進入」點——不是隔閡,而是另一種靠近的方式。
有幾首我連續聽了三遍才覺得它開始說話。其中某一首,右手的單音線條反覆出現,中間隔著長短不均的停頓,像是一件未完成的事在被一遍一遍地試探。那個重複不是簡約主義式的有機生長,而是更靜止的、更個人的循環,讓我想起他早年受Morton Feldman影響時期的某些作品,但去掉了那時候仍然存在的某種形構的企圖心。彷彿連「這首曲子想去哪裡」這個問題也不再是重要的問題了。
整張唱片作為整體,在連貫性上是稀薄的。十二個段落像是十二個不同的日子,而不是十二個共同組成弧度的樂章,沒有內在的戲劇性,沒有高潮或轉折。這不是缺陷,但如果你期待一條敘事的線索,中段之後你會開始找不到方向。我第一次聽是分兩次完成,中間停了約半小時,覺得它確實需要那個呼吸的空間。連貫地從頭聽完是另一種聆聽方式,但那更多是聽者帶來的需求,而不是這張唱片本身的要求。它在這一點上做到了自己想做的事:不要求你如何聆聽,只是存在在那裡。
#樂評 #鋼琴音樂 #坂本龍一 #聆聽筆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