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irit of Eden》裡有一個瞬間,每次都讓我不敢快轉。第一首〈The Rainbow〉的開頭,幾秒幾乎完全的靜默,然後一個琴鍵輕輕落下,像是有人在黑暗的房間裡點了一根火柴,聲音稍微亮起來,...
《Spirit of Eden》裡有一個瞬間,每次都讓我不敢快轉。第一首〈The Rainbow〉的開頭,幾秒幾乎完全的靜默,然後一個琴鍵輕輕落下,像是有人在黑暗的房間裡點了一根火柴,聲音稍微亮起來,...
第三樂章開始的地方,那個四音動機又一次出現——弦樂低得幾乎像是從地板透上來,Pharoah Sanders 的次中音薩克斯風在上方漂,不急。我當時戴著開放式耳機坐在家裡,窗外正落著秋雨,聲音和雨聲之間...
第一個音符是鋼琴獨奏——Sam Shepherd 用一組重複的分解和弦在 D 調上緩緩轉動,幾乎像是在等什麼人赴約。和弦本身並不複雜,幾個音在相同位置循環,像老式電話的撥號音,但調性是溫的,不帶任何焦...
第一次留意到那個細節,是在第三次重看的時候。 《花樣年華》(王家衛,2000年)開場不久,梁朝偉飾演的周慕雲走進街角小麵館,手裡捏著飯煲,鏡頭跟著他移動,但始終讓一道廊柱橫在畫面中央。不是單純跟著動作...
第六首,日期是2021年12月24日,時長不到三分鐘。 右手的旋律線走到某個音,停頓了大約一拍,然後繼續,像一個人說話說到一半忽然想起了別的事,但沒有解釋,就繼續說下去了。那個停頓不是失誤,也不像是刻...
先說那個音型。整張《Promises》由一個循環的琶音動機貫穿——Floating Points 用 Fender Rhodes 電鋼琴彈出的八小節音型,速度緩慢,音色微帶顆粒感,更像呼吸的節律而非一段旋律。Pharoah Sanders 的中音薩克斯風第一次出現時已是幾分鐘之後,音符只有寥寥幾個,每一個都拉得很長,仿佛在確認那個琶音已經準備好了,才選擇進場。就是那一刻讓我意識到,這張專輯要求的是另一種聽的方式。
這是 Floating Points(本名 Sam Shepherd)、Pharoah Sanders 與倫敦交響樂團的合作專輯,二○二一年出版,由九個無間斷的樂章組成,全長約四十六分鐘。從形式上說,它的結構簡單得近乎激進:那個琶音音型幾乎貫穿全程,Sanders 的薩克斯風聲部在很多時候是缺席的,弦樂在後段才真正展開。Shepherd 設計的混音空間廣闊而透氣,音符之間的沉默被細心保留下來,不填滿,不解釋。這不是炫技的當代爵士,也不是習慣上歸類的氣氛音樂,它在嘗試的事情很難用現成標籤概括——也許更接近讓兩代音樂家在同一個音場裡各自呼吸、各自靜止,讓電子音樂的精密製作與即興爵士的不確定性共存,而不強迫它們融合。
我是在一個工作日的下午聽的,用開放式耳機,窗外銅鑼灣一帶持續有施工的低頻聲傳進來。奇怪的是,那些外來噪音並沒有破壞這個音樂的內部空間,反而使它的邊界更清晰——Sanders 的音符本來就是從縫隙裡長出來的,而不是要切斷外界。第一次聽的時候是跟著走,重聽才開始留意到細節:弦樂在幾個樂章裡幾乎只是一層極薄的和聲底色,音量接近聽不見,但如果試著只聽其他聲部,會發現少了那一層之後整個音場會感覺懸空、不穩。這種克制需要一種信任:信任聆聽者不需要被提示,信任稀少是足夠的,信任沉默也是音樂的一部分。
作品想做的事情,在我理解,是讓時間感知鬆弛下來——不是讓聽者追著音樂走,而是讓音樂把聽者帶入一種不那麼計算的速度裡。大部分時候,它做到了。Sanders 的演奏極為稀疏,但每一個長音都有密度,有一種不急於解釋自己的從容;Shepherd 的電子音型幾乎不變化,卻因為細微的音量曲線和混音位移,使你在聽的途中慢慢改變了對時間流速的感知,四十六分鐘聽完覺得只過了一半,但又好像過了很久,兩者同時為真。比較沒有完全抵達的地方,是後半段倫敦交響樂團弦樂全面進入的幾個時刻——有幾個段落音量的上升稍微急進,與前段一直小心維護的靜止感形成了輕微的斷裂,雖然只持續幾分鐘,但在整體的沉靜裡是可以聽出來的破口。
Sanders 在二○二二年九月辭世。這使得重聽這張專輯時,無可避免地多了一層聽者自己攜帶進來的情感,這是沒辦法的事,但也許不必因此特別強調——作品在錄製的那個時刻已經完整,那些稀少的音符已經放在裡面,無論後來發生了什麼。彷彿所有的告別都只是事後的命名,而音樂本身只是一個下午,一個緩慢的琶音,幾個極長的呼吸,和一段沉默。
#樂評 #爵士 #聆聽筆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