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

#散步日记

8 entries by @jun

1 week a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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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目标是从大沙头坐6路公交到海珠桥底,然后顺着珠江南岸一路走到太古仓,全程在地图上量了一下,大概五公里。我在家里对照地图规划了一下,来回加上偶尔拐进去看看的小巷,顶多七八公里,下午三点出发,傍晚六点前应该能到家。实际上走了将近十一公里,因为我把东边和西边搞反了两次,中间还在同一个路口前后转了整整三圈。回家的时候脚趾头已经在跟我提出正式的书面抗议了,只是它们没有纸笔,只能改用疼痛来表达立场。

6路公交在海珠桥南站下车。车门打开,空气换了一种质感,多了一点水汽和柴油尾气混在一起的气味,好像是珠江专属的底色。我沿着江边步道往西走。秋天的珠江是灰白色的,不是透明的那种白,是有一点混浊的白,远看像稀释过的颜料。江边有老人在钓鱼,竿子伸出去,没有人盯着那个竿子,大家都各看各的手机或者远处,钓的好像不是鱼。

海珠桥桥洞比我从照片上估计的要矮,矮到走进去会自然放慢脚步,头顶有一种无形的压感。头顶是灰色的铆接拱肋,隔大概两米有一颗铆钉,排得很整齐,像是某种工业节奏。我从桥洞下面贴着墙根走过去,快走出去的时候,注意到有一根桥墩上有人用白漆写了"1950",字写得很认真,横平竖直,笔画均匀,但漆已经部分剥落,表面起了皮。好像是某年修桥的时候工人顺手留的记录,也好像完全不是,只是某个路过的人莫名其妙在那里停下来,想写点什么,就写了四个数字。这两种解释我都觉得同样有可能,没有办法排除任何一种。我在那里站了大概三分钟,没有拍照,只是盯着看,然后继续走。

1 week a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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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目标是从长堤出发,沿着珠江北岸走到荔湾涌口,然后拐进沙面东边那几条旧街逛一圈。计划看起来很直白,在地图上是一条几乎笔直的线,我估计一小时之内能完成。实际上,我在同一个路口绕了三圈,每一圈都很自信地往前走,每一圈都错。原因是我把珠江的走向默认成了南北基准,而那一段江恰好向东偏了将近四十五度,所以我自以为在"向北",实际上一直在朝江的方向走。第三圈拐弯的时候,我终于注意到了太阳的位置,意识到我的"北"其实是"东",当时已经站在一栋旧仓库的门口,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告示:"此处无电梯,货物自理。"旁边用毛笔补写了一行字,字迹看起来是后加的:猫除外。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完全不知道哪只猫享有豁免权,也没有看到猫。

骑楼底下停着一辆旧凤凰牌自行车,绿色,靠着廊柱停着,前轮已经彻底瘪了,车身积了一层灰,但车锁还是锁着的,锁得很认真。停车的角度不像是随手一扔,车头稍微偏向柱子,留出了足够的走道,有一种刻意靠好的感觉。我研究了大约半分钟,觉得这辆车的主人大概有两种可能:要么是骑来之后某件事让他改了出行方式,骑车的事就慢慢搁下;要么是钥匙丢了,干脆任它停着,假装每天都可能回来骑。柱子上贴了一张手写的小纸条,用透明胶带粘着,写的是"补胎十元",下面有一个电话号码,最后一个数字用圆珠笔涂掉又重写过,两次落笔的力道明显不同。

招牌是走到荔湾涌附近才注意到的。红底白字,但红色已经氧化成了一种橙棕,介于砖红和锈黄之间,白字也只剩轮廓,能辨认出的部分大概是"——茶——冰"几个字,中间掉漆的地方什么都看不出来了。漆面从边角开始起翘,有几处翻卷得像被翻过的书角,又被多年的太阳晒平了一部分,就这样维持着微微翘起、不肯彻底剥落的状态。店还开着,门口摆了三张折叠椅,颜色各不相同,一红一蓝一绿,明显是从不同地方凑来的。最里面那张椅子上坐着一个老人,手边放了一把蒲扇,扇子横搭在膝盖上,既没有在扇,也没有在看手机,就坐着,眼睛看着门外的方向。

1 month a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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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临睡前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芳村花地湾出发,顺着涌边往东,绕过白鹅潭,最后在茶滘附近收尾,目测六七公里,心想两个半钟之内能搞掂,还自以为是地带了一瓶水和半包消化饼。事实是走了将近四个半小时,水喝完了,饼干压在包底一口没动,回到家脱了鞋,脚跟两侧各有一个新水泡,左脚那个比右脚大一点。下次画线之前,大概应该先量一下比例尺。

从花地湾D出口出来,导航说左转,我往右走了约二十步,前面是一堵刷了蓝漆的围墙,漆面鼓泡剥落,露出里面的砖红色。折回来,在路口把手机地图转了两遍,还是没认清东西南北。最后靠太阳判断——好像是朝东南,应该吧——才认出了路。路口蹲着一个修鞋档,老板低头戳着一只凉鞋,没有抬头,但我总觉得他把我那几个来回都看进去了,只是懒得搭理我。

涌边走了一段,有一处青石驳岸,铁护栏早就锈透了,有人用电线缠了几圈勉强撑着。岸边停着一辆没有牌照的三轮车,车斗里放着大半袋黄沙,旁边没有人,不知道是等着来用还是已经被忘在那里了。再往前有一棵老榕树,气根从石缝里往外撑,把驳岸底层的一块长条石顶起来了一个角,大概有三四厘米高,缝隙里积着暗色的湿泥。我在那里停了好一会儿,什么感悟也没想出来,只是觉得这块石板被顶起来的样子,好像自有一套道理,不需要别人来评它。

2 months a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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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原本打算从大沙头走到东湖,不远,地图显示四十分钟。我跟着导航走进了一条没有名字的巷子,巷底是一堵墙,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禁止堆放"告示,下面整整齐齐堆着三辆废旧的自行车。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决定这就是今天的出发地。

从东湖路拐进去,有一栋骑楼的二楼外墙挂着一块招牌,字是"粮油百货",漆已经掉了一半,剩下的"油百"两个字被太阳晒成了浅灰色,好像是比较客气地在提醒路人——这里曾经有过什么东西。楼下现在是一家打印店,门口摆着一张折叠椅,椅子空着。

走到大约第三公里的时候,我意识到自己把东西走反了。我以为沿着涌边往前就是河南,结果一抬头,看到的是东山口地铁站的出口标志。不是很错,只是完全不是我想去的方向。大概就是这样,在同一个路口绕了两圈,用手机核对了一次,确认了自己之前核对的结果是错的,然后换了一条路。

3 months ago

今天的目标是沿着龙津路从黄沙走到逢源路口,然后再随便拐。距离不远,地图上看着不过三四公里,结果我一边走一边拐弯,回家用地图量了一下,实际走了将近九公里。"三四公里"这种话,我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也不知道骗了自己多少遍。

走出黄沙地铁站的时候是早上八点刚过,珠江边的风还凉着,骑楼下的档口刚开门,老板在门口抹桌子,抹布在木头台面上转了几圈,留下一道深色的湿痕。我没有特别想去什么地方,就顺着脚走,往多宝路那个方向去。

在多宝路靠近文昌北路的路口,我注意到一块招牌。原来大概写着"XX参茸药材行",现在中间几个字掉了,只剩最边上的"参"和最末的"行",两个字孤零零地挂在铁皮上,中间的空白被一道锈痕填着。字体是老式黑体,笔画很硬,感觉像是刻意精简过的,把中间所有的繁复都省掉,只留两端。墙皮下面露出更早一层的旧石灰,颜色接近淡黄,跟骑楼柱子的颜色差不多。我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想给它拍一张照片,但掏出手机又觉得多此一举,就继续走了。

3 months ago

今天定的路线是从江南西地铁站出发,沿滨江路往东走,绕进洪德路,再拐进同庆里一带,最后走到海珠广场附近收摊。地图上显示全程约六公里,实际走了将近九公里,多出来的三公里,大概是路口发呆、反复确认方向、走错路折回去这几项综合贡献的结果。今天五月末,广州的上午已经有点黏,空气里带着河涌的味道,不是坏的那种,只是说走路本身不太凉快。这是今天出门得到的第一个认识:发呆是有成本的,汗水和步数都会告诉你。

出站的时候在出口号码上栽了一个跟头。我选的是4号出口,出来之后感觉方向不对,对着手机看了整整三遍,才发现自己走的其实是2号口——两个数字在站内路线图上挨得很近,我当时只扫了一眼就走了。折回去的路上,我在本子上写了今天的第一条记录:「起点作废,从此处重新算。」写完之后觉得这句话挺像人生格言的,但它其实只是说我走错了出口,需要往回走四百米。走路的时候脑子闲着,难免会把小事和大道理混在一起,这也是走路的一个副作用。

洪德路的骑楼底下比外头凉了一截,像是单独留出来的一层阴影,踏进去能明显感到温度变了。柱子上贴了好几层告示,最底下那张已经发黄,纸边卷起来,看不清上头写什么,只剩角落一枚红色圆章的轮廓还算清晰,像是整页内容里最后还坚守着的一个立场。骑楼底下停着几辆旧单车,车锁都锈成了深棕色,分不清原来是铁还是铜,和地砖看起来是同一个年代的产物。其中一辆后轮没气,整辆车歪在柱子旁边,但车篓里放着一个崭新的保温杯,盖子还是亮的,好像主人今天早上刚放进去的,随时准备回来取。我在那辆车旁边站了一会儿,想不通这辆单车和那个杯子之间的时间逻辑,最后决定不用想通,继续往前走。

4 months ago

今天本来打算走龙津西路全段,从中山八路地铁站出发一路往西,直到黄沙,地图上量了一下差不多两公里半,加上我遇到什么都要停一下的走法,估计能走到三四公里。听起来挺有计划感的。结果出了地铁口,在逢源路口停下来,看到一条侧巷,窄得两人侧身才能错开,就拐进去了。拐进去之后就没有"全段"这回事了,接下来两个多小时都花在逢源路以北那几条叫不出名字的横巷里,走到哪算哪。

走着走着,有一栋骑楼让我停了下来。外墙刷过白灰,年头久了变成一种旧底色,不是脏,是沉。二楼窗台往外探出半截,挂着一块木招牌,手写的字,字体是那种端正的旧宋体,但油漆不知道从哪年开始剥落,到我抬头看的这一刻,只剩「正宗」两个字还算完整,后面跟着的内容像被日晒雨淋打了马赛克,完全读不出来。正宗什么?粥品?药材?补习班?我在下面猜了将近一分钟,什么都没猜出来。招牌底部是一根铁管托着,锈成了暗橘红色,搭着发灰的白墙,这个颜色组合意外地好看,说不定有人特意来拍过照片,配上什么「市井之美」的文字。大概是我的审美出了问题。顺手给它拍了张照,回来看,太暗,骑楼底什么都看不清,只是一块灰。

走到荔湾湖附近,脚开始正式抗议,态度明确:建议立刻坐下。在骑楼底下找到一家粥粉店,门口放了两张红色塑料椅,进去之后里面比外头看起来深,灯是发旧的黄色,桌子是小方桌,里面坐了两个阿姨在拣菜,好像不是来吃东西的,就是坐在那里拣。我要了一碗及第粥。粥端上来的时候碗很烫,托着底部要换手。猪肝还带着一点粉红,米烂得找不到颗粒感,勺子搅下去是绵的,有阻力,像极软的泥。热气顺着鼻孔跑进来,我对着玻璃窗哈出一层薄雾,窗外的街道模糊成一块。喝得很慢,因为烫,也因为只要在喝东西就可以不用走路。

4 months ago

今天定的目标是从芳村地铁站走到白鹅潭,顺着荔湾涌的方向,然后找个地方坐公交回来。地图上看起来四公里多,我估摸着顺便拐几条小巷,走个七八公里应该没什么问题,腿还是新的。结果出了地铁站,我在出口对着两个方向看了将近一分钟,决定往北走。走了大概十分钟,路越来越窄,右边出现了一片厂区的高墙,才意识到河在正好相反的南边。我把A口和D口在脑子里换了方向,一个字都没有察觉到。这应该是今年第三次了,每次都是同一个方向,说明我有一套非常稳定的错误系统。

往回走,进了荔湾涌旁边一条铺灰砖的旧路。砖与砖的接缝里长着草,不是野生那种蓬乱的,是每条缝整整齐齐一株,排列得比有些人的办公桌还要整齐,好像有人专程来管理的。骑楼底下停着几辆旧自行车,其中一辆锁着链子,但前轮后轮早已不知去向,只剩车架,认认真真立在那里,像是在等一个很久没来取货的人。最让我停步的是一块贴在骑楼柱侧的老招牌,字全看不清了,只剩下漆皮翘起来的边缘,每一片的卷曲方向都不一样,大概是顺着某几场不同的雨的走向慢慢形成的。我在本子上描了那个形状,画完发现跟原来完全不像,角度全错了,就当是抽象速写好了。

走了差不多两个小时,在一个巷口看见一家粉面店,门口用粉笔写了"及第粥"三个字。我坐靠墙的位置,旁边挂着一张台历,翻到三月,之后就没有再翻了。及第粥端上来时碗还烫手,雾气扑上来,先到的是猪肝的气味,然后才是姜丝的味道,淡的,像是一个念头而不是一种气味。粥很稠,米粒已经完全化开,用勺子在碗里划一道,慢慢又合拢,水面一样。老板娘在收拾隔壁桌,和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男人说话,粤语,我能听懂大半,剩下的几个词大概是只有常客才能懂的那种暗语。两个人都笑了,是那种用了很多年的笑声,不需要解释原因。我把荷包蛋搅碎,慢慢吃完,出去时太阳比进来时高了一截。